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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綏銘被退休:一個性學教授的真實工作現狀

學術星球2020-12-25 16:58:40

學術星球
你好,學術星人。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近期,科研經費的腐敗問題正成為反腐與輿論的中心,被譽為“中國性學第一人”的中國人民大學性社會學研究所所長潘綏銘教授,因“科研資金使用不明”受到了行政處分,從二級教授降為三級教授,退休年齡也提前到60歲。


潘綏銘教授是國內“紅燈區”研究的權威學者。從1998到2010年,潘綏銘及其團隊共定性研究過中國23個“紅燈區”,訪談過1132個“小姐”,239個“媽咪”或老板,以及212個嫖客,出版了中國地下性產業的專著《存在與荒謬》。


由于其調查的“紅燈區”處于法律與監管的灰色地帶,資金來往幾乎不可能像正當行業一樣正常提供發票,因此造成了“科研資金使用不明”的結果。


下文選自南方人物周刊《潘綏銘揭秘“紅燈區”》,為你揭開一個性學教授的真實工作現狀。


那個年代你沒有選擇


文 | 張雄


1966年是潘綏銘的人生轉折點。這一年“文革”爆發,潘綏銘正上初三。作為“老三屆”的一員,他必須中止學業離開北京,到黑龍江黑河一農場“上山下鄉”。自傳中他寫道,從15到35歲,“當過紅衛兵、狗崽子、農場工人、大集體鍍鋅工、工農兵中專生和機關小職員,所以哪個階層也不像?!?br style="max-width: 100%;box-sizing: border-box !important;word-wrap: break-word !important;">


出身“老三屆”的知識分子對人生的這段經歷感情復雜。被耽誤掉的青春自然無可挽回,而荒誕歲月里隨大流的荒唐事則更難以原諒。


“你沒法向后代解釋當初怎么那么傻?!迸私椼懻f,“忠字舞不是跳一回,是跳了兩年吶。沒法解釋,純粹的傻逼事兒?!?/span>


但無論如何,所有人都一樣。潘綏銘錯失了成為“新三屆”的機會,等到他以同等學力考取東北師范大學歷史系研究生時,時間已經是1981年。31歲的潘綏銘迎來了人生新轉機,他還是8個月大的孩子的父親。3年后,他被分配到人大歷史系。系主任號召年輕教師開新課,他報了門《外國性觀念發展史》,竟獲批準。1987年,潘綏銘索性調到社會學系,正式開始從事性社會學的研究。


這段歷史如今說來似乎一切水到渠成,乏善可陳。潘綏銘曾經拿弗洛伊德的理論分析過30歲前的經歷,試圖尋找自己從事此項研究的某些依據。他很快得出結論,自己的人生與那些50后同齡人并無差異:老三屆,上山下鄉,“文革”?!澳莻€年代你沒有選擇?!彼麑δ切┳穯査畛跹芯縿訖C的年輕人說,你們不理解那個年代,因為“所有人都一樣”。


潘綏銘研究性的起因恐怕找不出什么童年依據。他將自己走入性領域的原因歸結為只是偶然讀到學校圖書館里的那幾本有關性的英文老書:爪哇男子在自己陰莖上穿6個窟窿,再插上6根小木棍以示權力地位;地中海西岸一些部落的母親用嘴含著青春期兒子的陰莖使其平靜。這些描寫都讓他大開眼界。


在研究性30年后的今天,潘綏銘稱自己的神經仍能被輕易撩撥:孩子們提到“菊花”都會讓他“一顫”,網上也是“爆菊”亂飛?!斑@個事怎么會這么多中國人都知道了?”他感嘆道。


臨退休,他發現自己的課沒過去那么熱了。雖然他也說過自己的終極目標是“沒有一個人來聽他的課”——這意味著性不再稀奇,但對一個熱愛講臺的人而言,臺下學生不咸不淡的反應卻也讓他有些落寞?!?0年代我經常講點兒紅衛兵的幽默,大家都會心一笑,說這比聽相聲過癮?!迸私椼懻f,“這10年不行了,孩子們(對‘文革’)太陌生了,‘毛主席教導我們’,我瞅瞅下面,連微笑都沒有了?!?/span>


學生們依然會鼓掌,但莫名其妙的掌聲反讓他感到惱火?!绑w制把人訓練得越來越面具化,這么小的孩子都喜怒哀樂不形于色。儒家多少年都沒練出來,現在咱們給練出來了?!?/span>


媒體與性


潘綏銘從事性社會學研究的30年,正是中國人性觀念和性行為發生劇烈變革的30年。在1983年流氓罪要判死刑,而2013年車展上的車??梢砸虏槐误w。潘綏銘說,性革命在中國已經成功,性的精神禁欲主義已然逝去,而性的時尚則是現在這一代年輕人的主要敵人:日常生活中鋪天蓋地對于性方面的流行文化與時髦表現的描述、推崇與引導,正潛移默化影響著每個人。他在《性之變——21世紀中國人的性生活》一書中表達了對媒體在其中推波助瀾的厭惡:


說來悲哀,我們中國人對于性究竟理解多少呢?您可以到各大網站上去看看,關于所謂性知識、性教育、性健康、“性?!钡木W站不計其數,但其內容幾乎都與社會無關,與文化無關,甚至與社會性別無關。這樣的“禁區變鬧市”,對中國人關于性的認知水平總歸是失之偏頗,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什么正面的作用。


人大社會學系副教授黃盈盈是潘的衣缽傳人。起先她拒絕了我通過出版社的采訪邀請,但后來跟潘通過電話后又答應了我?!拔覀儙熼T都這德性,”在性研究所辦公室,她坐在潘綏銘的位置上笑道,“這點上可能是受潘老師影響,我們對媒體都保持一些距離?!?/span>


潘綏銘承認他對媒體的偏見?!白鰧W問的人都有一點,”他為自己辯護道,“斷章取義沒上下文單獨摘出一句來,很糟糕?!彼谖⒉撍?,卻不愿發言:“140個字說不清楚。喊口號現在不適合我?!彼袀€博客,大約每周更新一次,但關閉了評論,“我沒時間看,不回又不好意思?!边@樣跟讀者的互動就只剩下點擊量那個數字。網站編輯隔三差五推薦某些篇目,點擊能有十幾萬。那些不被推薦的文章閱讀量一般是幾百到一千?!耙膊诲e了。中國有一千人在看我文章,我覺得已經超乎我想象了?!?/span>


社會學家李銀河是潘綏銘的同齡人和朋友,兩人的經歷也大體相當。跟潘一樣,李銀河也不愛跟網民互動,盡管她開放了評論。但李銀河對媒體的態度比潘綏銘積極,當然她也引發了更多的爭議。李銀河毫不掩飾她對點擊量的關注:“我有個小小的陋習:每次發一篇博客,隔了十幾分鐘點開看一下,看到讀者已經過了五百,心中竊喜。想起梁文道的話(香港最好的小說只能賣500本),心說:已經超過了?!?/span>


她同意在媒體上發聲是知識分子的責任,就算會因此招來非議?!爸R分子就是社會的看門狗嘛,”李銀河說,“你必須出來發聲。80年代參加換偶的人是要槍斃的,你不出來反對怎么可以呢?”


我問她潘綏銘不愛發聲算不算一種失職?!拔乙膊辉敢庹f什么失職,每個人有他自己的工作重點嘛。我覺得也是人家的自由?!崩钽y河說。


我想潘綏銘對大眾媒體的不滿主要在于“被編輯”。在他不遺余力四處推廣的人大性社會學研究所網站上,你可以看到站長潘綏銘的自得其樂。這個網站的框架結構和設計風格顯露出一種早期互聯網的審美。他收羅各種讀者來信,有夸有罵,不一而足。一個富有歷史學特色的條目是“潘綏銘的分類大事年表”。里面記載道:“1986年,614位北京市民的性生活調查,失敗,結果未發表?!?/span>


在這張年表下方關于自己的學術介紹里,潘引用了大眾傳媒送給他的“中國性學第一人”和“性學教父”兩個稱號,雖然他表示不喜歡它們。



自娛自樂


20年前,一位研究中國哲學史的法國博士對潘綏銘說:現在你可能是最激進的,但到50歲時,你會變成一個儒家。他不服氣,“我不愿辜負當年把我引向性學的那種激情,我會一直告誡自己的?!彼谧詡髦袑懙?,“當然,如果劇變的歷史和全新的下一代拋棄了我,我會欣慰的?!?/span>


他在80年代就已成名,不斷被人請去開性學講座,聽眾是大學生、社會團體、婦女組織,包括醫科大學的博士生;他在報刊上開專欄;甚至還客串過一陣心理咨詢師的角色??梢韵胍?,在精力最旺盛的中年,他曾以普羅米修斯般揮灑熱情去填補社會對性知識的需求。


屬于80年代的那種理想情懷,支撐著潘綏銘熬過了90年代的前幾年?!熬葒让窭?,促進社會改革啦,這些情結我那時候還是有一點?!迸私椼懻f。對于將個人與國家命運緊密聯系,李銀河的解釋是:“因為在我們青春期的時候,中國亂得實在不像話,大家的命運都跟這個連在一起,你想不關心都不行?!?/span>


大約在1995年之后,潘綏銘的想法開始有了變化?!皩W術做多了,你就明白學術這個東西,就是為了小眾而做。愛因斯坦現在都沒幾個人能真正理解。所以明白了這個你就心安啦,不急功近利。否則你對社會現實很失望。你都抱著改變中國的(動機),那中國沒變你不活了?”


潘綏銘開始了他學術生涯中最為重要的兩項研究:紅燈區考察和針對中國總人口性生活和性關系的抽樣調查。他慢慢減少了在媒體上露面的次數,專注于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李銀河曾跟潘綏銘感慨道,在理論上我們都是殘廢。潘接茬說你是殘廢,那我就是弱智了,你好歹在美國拿的博士學位,我可沒有。潘綏銘也不諱言他們這代學者的理論功底不如他們的弟子,“韋伯到哈貝馬斯,他們都背得溜溜的,我是基本上都不太知道?!?/span>


你能聽出他并不太在乎這些理論。他并不掩飾對空談理論者的鄙視:“很多人讀書讀傻了,滿腦袋理論,沒有一個是從生活中來的。張口閉口博弈論。我就說你是不是中國人,我怎么跟胡錦濤博弈?符號互動論,我怎么跟我老爸符號互動?你們根本不明白,那是自由社會,人人平等才能互動啊?!?/span>


我很難不想起毛澤東的“知識越多越反動”,以及“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的怪異論斷。


“這叫時代烙印,最年輕時候的東西往往起作用更大?!迸私椼懻f,“實地調查是革命話語灌輸給你的,西方當方法論來學,可是50年代長大的中國人都知道這個,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span>


即便在學術專著中,潘綏銘也不放過嘲弄他的同行們(國內和國際)的機會。他根據團隊多年調查經驗寫出的《論方法》一書,在嚴肅探討社會學本土調查經驗之余,極盡嬉笑怒罵吐槽之能事,批判學界研究中各種荒誕。自然也順帶擠兌下媒體:“大眾傳媒一介紹某個調查,就喜歡說調查者千辛萬苦頂風冒雨,就好像在表揚一個邊遠山區的郵遞員。這實際上是在貶低調查者,難道學術研究只需要克服物理上的困難就可以了嗎?”


潘綏銘自己也承認,他們這代學者在學術訓練上不如晚輩規范?!坝行┤藭f他沒有學術味道,但這是他的風格?!秉S盈盈說,“我們這代人科班出身,缺的可能是對問題的見解,這方面是潘老師的強項?!迸私椼懗8嬲]學生的一句話是:“與其細節上精益求精,不如在分析中入木三分?!?/span>


他對“理論派”輕蔑的底氣,恐怕來自于他持續20年的實證研究——據此寫成的39篇英文論文還得以在國外發表。時任人大社會學系主任鄭杭生曾對潘綏銘的《中國性學研究系列報告》給予高度評價:“在中國,這是首次嚴格運用社會學規范的實證方法,對于中國整體情況的全面反映與分析。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研究成果,而且可以視為性社會學在中國日益成熟的標識之一?!?/span>


1998年,潘綏銘在廣東東莞完成了他的第一次紅燈區社區考察。此后他帶領學生定向調查了全國21個紅燈區和其中近1400位小姐、媽咪、老板、幫工與相關人物?!案胀ㄈ私佑|多了,你就明白,就算要救國救民,也得他們自己來,不是我來救?!?/span>


我問他什么叫救,“爭取他最好的前程啊,這就是最好的救?!彼e了個例子,“你看咱們一個局外人的想法,對小姐來說什么是最好的?回家?從良?越了解就發現真是多樣化,有的人真想在這里面解決婚姻問題——在嫖客里找個老公。她的邏輯是:他嫖過我,所以誰也不嫌誰。在咱們這種干凈社會中,從來沒有想過這個?!?/span>


在一次預防艾滋病的調查中,有個礦工曾笑話他:“我們明天都不知道會不會被砸死,你還問我戴不戴安全套?”這讓潘綏銘感嘆缺乏對方的生活體驗,老手也會問蠢問題?!傲硪粋€世界的事情咱們想都想不到,世界是在不確定而非確定性上建立起來的?!?/span>


就在他潛心做研究的這十幾年間,各類草根組織和NGO風起云涌。某種程度上,他們是潘在早期扮演社會啟蒙角色的接班人,但潘綏銘并不會因此而得到晚輩的敬意,曾有年輕人當著他的面罵:“你們就會自娛自樂!”


此時的他表現出良好的分寸感,“我想我要是二十多歲的時候,我也是會這么罵別人的,不稀奇?!边@句話聽起來既有老者的風度,又因其感傷的口吻引人同情。接下來他說道:“可是做一個研究如果不是自娛自樂,它一定做不到今天,一定堅持不到?!?/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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