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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往事亦悲歌

禿筆先生2020-09-06 11:20:16


旅美作家嚴歌苓的杰出新著《芳華》是一部有著濃厚的個人自傳色彩的小說。它以20世紀70年代后30年為時間背景、以中國巴蜀之城為故事發生地點,以成都一座舊紅樓里的某部隊文工團生活為題材,上演了一出懵懂而青澀的“軍人版”才子佳人戲。小說洋溢著作者對青春、歷史、一群人甚至一代人的時境變遷懷有的最復雜的感懷。對有著十三年從軍生活的嚴歌苓來說,寫軍隊是抒發軍隊情節的完美方式,所以,以部隊生活為題材的小說是她作品中不容忽視的一個板塊。她反感歌功頌德式的軍隊寫作,但是她堅信古典英雄的定義和英雄價值觀的永恒。所以,她所經歷的故事、場景在她筆下沒有被概念化地寫成清一色的英雄事跡贊歌,而是在英雄主義的寫作意圖支配下,專注于打撈那些被遺忘的生命和被遺忘的精神。在嚴歌苓的世界觀里,英雄的定義就是:一種超乎尋常的美德,善良、忠誠、勇敢、堅貞、甚至無私忘我,還有《辛德勒的名單》里主人公辛德勒身上那種不被理解的深厚的、蓬勃的善良,都是英雄主義情懷。所以,這段給她取之不盡的創作源泉的從軍經歷影響了她的一生,左右著她的創作,才有我們今天看到的《一個女兵的悄悄話》《雌性的草地》《灰舞鞋》《奇才》《耗子》《白麻雀》《愛犬顆勒》《床畔》以及《芳華》等,還有這些作品里衍生出的軍人塑像群。



寫《芳華》的故事,嚴歌苓拋棄了以往第三人稱寫法而改用第一人稱。但這個第一人稱的“我”又不同于郁達夫自傳小說中的敘事者“我”,郁達夫以第一人稱為敘事角度的“內觀”型“自傳體”小說大都有個通病,即作為主體“我”的敘述者過多地融入小說敘事,造成對小說形式的明顯傷害。而嚴歌苓的這種敘事方式的創新和探索則體現在借小女兵蕭穗子之口講述過去的事,讓她在敘事人和作者之間游離、轉換,使作者本人在虛實難辨的時機中占了個趁機講大量真話的便宜??梢哉f,這是一次勇敢而冒險的嘗試,但也是一次成功的嘗試。嚴歌苓化身為蕭穗子像我們娓娓道來,敘說著那樣的芳華年紀:有人人仰慕的英雄,有淳樸而發燙的夢想,有懵懂而莽撞的激情,也有自我意識的日漸覺醒,有神龕上的英雄“沒落”,有青春理想的“幻影幻滅”。那是個簡單、淳樸、透明、理想的年代,那個年代的前臺上演的是“十大樣板戲”、是毛澤東’新文化猜想”的種種實踐、是英雄主義的主旋律。與此同時的后臺,也同樣上演著男男女女的懵懵懂懂、或隱或現的暗語秘事、或高尚的慷慨大愛、或卑鄙的小心思。本文欲通過《芳華》里那些狂歡的故事和語言去追憶“芳華”的青春過往,感受荷爾蒙慫恿下的少男少女,因好奇而激情,由激情而犯錯,因過錯而懊悔的恣肆青春,以及那青春歲月里朦朦朧朧的感性、混沌與蒙昧。并借劉峰這一軍人形象去探析那個時代不曾被發掘的內心黑洞和被強行閹割的人性之光。

任何一種誤讀都是對人的傷害。屠格涅夫的長篇小說《處女地》之所以給人莫名的惆悵感,正因如此。小說中,男主人公涅日達諾夫因為愛而自殺,但他的愛是一廂情愿、沒有回報的。因為瑪利安娜并不愛他,所以世人都認為他死的可惜、死的窩囊、死的沒有價值??墒?,當世人譴責為愛自殺的人懦弱、不自愛的時候,他們并不明白那些因情自殺的人并不是因為窩囊、也不是他們不懂得反抗,而是因為自己不被理解,或者被他人誤解又得不到充分的交流和關懷,而產生一種“自己是多余人”的感覺,當發現自己沒有必要活著的時候,才下定決心去勇敢地自尋短見??墒?,他的精神世界并不被關注、甚至被歪解誤讀。在他的死亡里,他的愛人瑪利安嘴角泛起的微笑,是世人對人性強行誤讀的勝利,也是對受害者的一種無硝煙的慘酷。

從少女小漁、到扶桑、王葡萄、萬紅……嚴歌苓筆下的女性大多對苦難和罪惡有著無限包容的隱忍和接納,她的慷慨和寬容近乎于我們大地母親----以救世主的慈悲為懷容納這世間所有的骯臟污穢,默默吸收、消化這份苦難,像人類機體中的胃一樣有著造血功能,并通過暢通的地脈把自己身上的營養輸往全世界的各個角落,源源不斷地孕育著生生不息。這種精神可以被概括為“地母”式的博愛。然而這一次,《芳華》中出現的是一個男性的“地母”,但是,這個“男版的萬紅”和以往地母不一樣的是,他身上的神性被弱化了,嚴歌苓給她增加的是真實的、自覺的、完整的隱含的人性。而這種人性之光的暴露,不是正面謳歌,而是通過誤讀的形式曲線解讀的。

事實上,采取這樣一種解讀方式和小說的敘事形式有密切的關聯。嚴歌苓是通過小女兵蕭穗子之口講述了這段芳華往事。這段故事敘述時間跨度長達40多年,始于20世紀70年代,止于2015年底劉峰死后的追悼會。從2016年動筆開始書寫她們的芳華往事,她所使用的敘述語言不是20世紀70年代的舊語,而是當今市場經濟體制下形成的話語系統和現代社會的流行語,所反映的也是當下的世俗觀念和社會風氣。此時的主流價值觀念并不等同于40年前人性向善的正能量,所以,當蕭穗子、林丁丁、郝淑雯等再回頭看40年前的往事和曾經朝夕相處的戰友,難免會用今天的世俗觀念去評判往事。她們說到底不能真正理解劉峰的高貴,即使那回憶里充滿對劉峰廉價的同情,和對自己或多或少的反省,但這反省和同情里也是一種偏離真相的誤讀。所以,嚴歌苓采用了今天的一般人們所能夠接受并理解的敘事策略,借蕭穗子這個熟識劉峰、熟識文工團生活的女兵之口,以善意、輕松、不無調侃的語氣扯出劉峰這個人,似乎在有意帶著讀者走向誤讀,并通過這一誤讀技巧巧妙寫出了劉峰的高貴,但這種高貴又并非神化的人性的高貴,從而在這誤讀中折射出真正的人性光輝。?

任何標簽都是一種“閹割”。當今時代,“土豪”“白富美”“高富帥”“富二代”“屌絲”……充斥于網絡上的各種時髦標簽橫飛在人們的視野,形成一種普遍的“標簽文化”。但是,“標簽文化”并不是當代社會形成的特殊產物,中國古代就有先例。元朝的四等人制度、“三教九流”中的“上九流”、“下九流”還有嘉慶年間的“臭老九”等,都可算作“標簽文化”?!百N標簽”是一種簡單地把人和事物分類的方法,它可以化繁為簡,提高了記憶的效率。貼標簽的確有貼標簽的好處,但是也有它不可避免的弊端,它容易在人的大腦形成一種固化的模式,比如,是男人一定要威武、陽剛,是女人一定就必須要溫柔、細膩??纱笄澜?,無奇不有,簡單粗暴貼標簽行為實際上也是對人性的閹割,它容易將人的注意力聚焦到某一個特質上,以偏概全,抹殺標簽之外的特質,進而直接影響到對整個人或事物的認知,嚴重影響了我們的判斷力。在小說《芳華》中,主人公劉峰就被這種標簽文化抹殺得很慘。那是一個被高度禁欲的時代,所有人的自我意識,青春期的愛與欲望,只要你冒出頭,就要被閹割。于是青春期里向來最濃墨重彩的愛與欲望,不允許被正視,無處表達,只能在暗處發酵變成一場酸澀往事。

劉峰,一個真正的好人,無功力的好。他出身貧苦,從小是梆子戲里翻跟頭的角色,后來有幸來到文工團成為一名舞蹈演員,他不是跳舞最好的角兒,但他心靈手巧、為人樸實、沒有壞心眼且樂于助人,有著強烈的犧牲精神,是整個文工團里的粘合劑,有他在,因人性中不可避免的小缺點而引發的矛盾、口角會大大減少。他熱心搶救嚇暈的大娘、甘愿為百姓挑水、為嬌氣的大小姐棉絮里撈針、善待不被大家尊重的人、幫文工團的兵練“翻跟斗”,給戰友打沙發做結婚彩禮……在那個美德備受推崇的年代,他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一大堆榮譽成為文工團里的模范“名人”,這個雷鋒式人物,每逢紀念雷鋒日就到處做報告演講。又因為發音Liu--feng類似于雷鋒的發音Lei--feng的人劉峰,被取名外號“雷又鋒”。

可是,一切因為“觸摸事件”而發生喜劇轉折。

《芳華》的英文名叫“You Touched Me”。其實嚴歌苓在發給出版社定稿的時候,就給了兩個書名:《芳華》和《你觸摸了我》,最終出版社選擇了前者。但從后者的取名來看,作品在這里很顯然用了一語雙關。第二層意義暗指何小曼被朱克嫌棄后劉峰挺身而出、主動請求托舉小曼并挽回了她尊嚴的事件。

而就小說而言,“You Touched Me”的最主要層面的意義是不光彩的“觸摸事件”。從意外的“衛生帶”事件讓劉峰對林丁丁有著特殊層面的關懷,在日積月累的相處中他漸漸愛上了這個文文弱弱的女孩,可他不敢直抒自己的心懷。畢竟,那是個政治意識形態高度強制的時代,在丁丁未被批準為正式黨員后,他不能影響她發展,只能默默忍受著這份壓抑的愛情。直到,1976年的那個夏天的夜晚,他邀請丁丁去參加他為炊事班班長打造的新婚沙發?!皠⒎?,你太棒了”心上人熱烈而天真的贊美,讓這浪漫的車間和靜謐的夜晚都曖昧得讓人窒息。時間地點都恰到好處,恰逢眼前人是心上人,就這樣,青春的涌動再也無法受理智的控制,慫恿著他說出了“古老而新鮮”的秘密、支配他伸出“罪惡”的手。始料不及的是,膽小的丁丁被劉峰的主動示愛嚇退了,在情急之中喊了一聲“救命啊”就匆匆逃離了“案發現場”,留“兇手”劉峰仿佛被當頭一棒,陷入片刻休克的狀態。

嚴歌苓先是從作者的全知角度交代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接下來又從林丁丁的角度陳述了作為當事人對 “觸摸事件”的感受和看法。

對丁丁而言,劉峰的大膽示愛首先是對她理念上褻瀆和摧毀,也是某種偶像的幻滅,她所以為的異類英雄原來像其他男人一樣惦記著她 、對她垂涎三尺,她當然惡心、當然恐懼、當然找不到他的位置。她不是被觸摸“強暴”了,而是被劉峰愛她的念頭“強暴”了。“‘(劉峰)他怎么敢愛我?’這是丁丁把自己裹在毛毯里不停重復的一句話”在這里,她奇怪的不是劉峰怎么敢“碰”她,而是怎么敢“愛”她?!芭觥笔巧砩系挠?,而“愛”是精神上的欲望,生理上的欲望是可以被強行控制住的,而精神上的欲望是不受控制的,是情不自禁的,是沒有道理可言的??墒?,在丁丁為代表的眾人眼里,劉峰作為“圣人”般的存在,就該本本分分地做他的英雄,連愛一個人最基本的人性化的“想法”都不應該有,一丁點都不可以?!抖Y記·禮運》講:“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凹嬷稳迥馈钡母孀诱f,“食色,性也?!敝袊糯饨ㄉ鐣家庾R到的“存在即合理”的男女問題,在20世紀70年代,這活生生的人性卻被閹割。觸摸事件發生的前提是青春期荷爾蒙這條蟲子的作怪,無關人的好壞,這條蟲子爬到誰的身上誰都難以抗拒??v然劉峰是個好同志,在愛上林丁丁到林丁丁批準為正式黨員期間的幾年里即使能夠刻意壓制住青春的沖動,但最終,身體還是被靈魂支配,誠實地配合靈魂完成了那一記觸摸的動作。觸摸事件使劉峰被黨內嚴重警告,下放伐木連當兵,讓他從至高無上的神龕跌落到凡夫俗子的行列,成為他人生中不光彩的記載。

但是,在愛林丁丁這件事上,劉峰高尚過。為了不耽誤林丁丁轉正、不影響她未來的發展,他不僅壓抑著自己的感情欲望,還背地里幫助丁丁“表現立功”,在她入黨大業上祝她一臂之力。當然,這份幫助或者高尚,或者只是出于“動機不純”而可以解釋為“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早日向丁丁告白的私心”。但無論怎樣,他幾年來的壓抑和克制是他為愛的受苦和付出。馬克思的愛情論堅信,愛情將引發各種美好的品質,比如:包容、接納、原諒、信任、互助、保護、忍耐、以至于犧牲等等!而劉峰為了林丁丁苦苦壓抑、付出、等待便是愛情引發美德的表現。滿足私心是為了尊重自我人性的需求,從這方面看,人性有不夠體面的陰暗面;可是,從馬克思愛情論的層面看,人類的愛來自本性,這種本性能夠激發人性骨子里的美德并啟發人類追求卓越,這就足以證明,人性也有美好、積極的正義面??稍谀莻€禁欲的年代,英雄的七情六欲不被看好,要看也只看笑話,看你肢體被靈魂支配下幾秒鐘的“行為不端”,并不管你行為不端之前為愛付出、忍耐的那幾年。更何況,你劉峰既然享受著眾人矚目的雷鋒光環,就注定要被死死釘在道德高尚的十字架上,你已經被“異化”、被“神化”了,你就不能食人間煙火,就不能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否則,一旦你動了凡胎肉心,你那高大的神像之身就必須得垮,就必須遭到眾人唾棄,就必須被踩在腳底。誰讓你不明白人之所以為人就要有人的臭德性的道理,就要捉弄捉弄弱者,就要說說別人的壞話,沒事偷點香油,擠點別人的牙膏……你的好把別人反襯得心理陰暗、也變得心理陰暗,總想看你犯點兒錯。人都是凡人,免不了小肚雞腸和邪惡心思,羨慕“英雄”的同時,也在不懷好意地質疑“英雄”,心里暗搓搓地期待他們的“英雄”露出凡人的馬腳。心胸狹隘的凡人們要么不允許“英雄”有那么一點點“道德失范”,要么就把“稍有失范”的“英雄”置之于死地,然后他們才能在一場場討伐“英雄”的批斗會中光明正大地掩飾他們凡人的嫉妒和卑劣的本質。這場討伐中,眾人勝利了,而曾經的 “圣人”劉峰卻在一聲“救命”中斷送了自己在文工團的前程。

一個英雄越高大,沒有暇疵,越映照著其他人的卑瑣自私。想要成為英雄總是難的,但是英雄落馬,上去踩一腳總是簡單。若不是踩一腳,怎么對得起自己內心暗搓搓的對“英雄”的懷疑。何況,那個時代惡,總是掩蓋在群體的狂歡之下,個體總是能找到理由無辜。

女人們都說劉峰是個好人,都享受著他的好卻沒有一個人去愛他、愿意嫁給他。蕭穗子說人品有什么用?什么叫做好人?我們這些女人作為情人的那部分,對好人是瞎著眼的。郝淑雯后來說,如果劉峰摸的是她,她絕對不會叫救命的。蕭穗子評價郝淑雯的話——她可以把同情善意崇拜給好人,哪怕觸摸一把,但是激情愛情婚嫁,還是把好人關在門外。人人都說他是大英雄,卻在他不經意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之后就將他踢出神壇、口誅筆伐甚至踐踏到塵底。也都該怪那個時代,看似很浪漫卻也很殘酷的時代。連人性也是殘酷無情。說別人壞話”“墻倒眾人推、行為似乎成為時尚,大家紛紛如過江之鯽都積極參與到迫害別人行列,仿佛不屁顛屁顛跟上去就會落伍、就會被社會唾棄。所以,在這殘酷的風尚里,劉峰和小曼就成為了可憐的犧牲品。激情熱烈的年代,并不是所有事都讓人覺得激情四射,人性是盲目亢奮的,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變態。這個樸實的漢子看清了世事看透了人心,世界的殘忍背叛讓他因此寒了心、也死了心。

劉峰被集體“打倒”后,只有小曼還關心著劉峰,只有小曼愿意送他一程,還主動提出替他保管獎品的要求。劉鋒對那些曾經象征著榮譽的獎品是什么態度呢?

何小曼卻一直保存著劉峰的所有獎品,但始終不知道劉峰為什么拋棄了它們。我覺得我懂得劉峰對那些獎品的態度,以及他把它們當廢品拋棄的理由。他或許是這么想的:你們把這些東西給我的時候多慷慨啊,好像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可我想問你們要一點點人的感情,一點點真情,都是不行的;對我的真情呢,哪怕給予一點點承認,一點點尊重,都不行,你們就要叫“救命”!就要口誅筆伐,置于死地而后快。做模范標兵當然光榮神圣,但是份苦差,一種受戒,所有的獎品都是對受戒的慰問,對苦差的犒勞,都是一再的提醒和確認:你那么有品,不準和我們一樣凡俗,和我們一樣受七情六欲污染。劉峰扔掉那些獎品,等于扔掉了枷鎖。

這也從側面看出了劉峰對世態炎涼的失望和寒心。

?劉峰的“觸摸”事件的處置結果,是對劉峰正當人性的抹殺,但也體現出我們民族深處的性格弱點,包括“迫害欲”和“集體無意識”,這些人性黑洞包庇著人性中的卑與劣,阻礙著民族文化心理向健康發展。

作品的敘述者蕭穗子,作為一個曾經因“戀愛事件”受處分,并被視為“思想有問題”的小女兵,她所寫的這些關于她曾經戰友的往事她本人也曾經經歷過,這種參與感使她可以隨意跳出小說來,話鋒一轉,去談論她筆下這些昔日熟識的戰友們。這種“元小說”的寫作方式能夠給讀者以強烈的真實感的同時,也給了嚴歌苓創造了極大的寫作方便,她可以在不失真實感的虛擬構建中對人物形象進行分析,同時又不妨礙她對小說進行有效的藝術挖掘。比如,都是描寫“觸摸”事件,她可以從丁丁的口述中描寫一部分,又可以借當年的旁聽者蕭穗子的角度描寫一部分,還可以借如今的作者蕭穗子的角度去全面分析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從而展現她嚴歌苓本人對這整件事的態度和藝術加工,嚴歌苓的確是講故事的高手。所以,即使對于同樣和“觸摸”有關卻產生了悖謬結果的兩件事,穗子的口吻也保持著客觀而公正的立場,不帶一絲偏袒、包庇,抑或任何輕視、鄙夷。她盡其所能地動用想象和推理,對這一核心的“觸摸事件”進行了全方位、多角度地解讀。書中有穗子的這樣一段自白:

如果雷鋒具有一種弗洛伊德推論的“超我人格(Superego)”,那么劉峰人格向此進化的每一步,就是脫離了一點正常人格——即弗洛伊德推論的摻兌著“本能(Id)”的“自我(Ego)”。反過來說,一個距離完美人格——“超我”越近,就距離“自我”和“本能”越遠,同時可以認為,這個完美人格越是完美,所具有的藏污納垢的人性就越少。人之所以為人,就是他有著令人憎恨也令人熱愛、令人發笑也令人悲憫的人性。并且人性的不可預期、不可靠,以及它的變幻無窮,不乏罪惡,葷腥肉欲,正是魅力所在。相對人性的大葷,那么“超我”卻是素凈的,可碰上的對方如林丁丁,如我蕭穗子,又是食大葷者,無葷不餐,怎么辦?郝淑雯之所以跟軍二流子“表弟”廝混,而不去眷顧劉峰,正是我的推理的最好證明。劉峰來到人間,就該本本分分做他的模范英雄標兵,一旦他身上出現我們這種人格所具有的發臭的人性,我們反而恐懼了,找不到給他的位置了。因此,劉峰已經成了一種別類。試想我們這群充滿淡淡的無恥和骯臟小欲念的女人怎么會去愛一個別類生命?而一個被我們假定成完美人格的別類突然像一個軍二流子一樣抱住你,你怪丁丁喊“救命”嗎?我們由于人性的局限,在心的黑暗潛流里,從來沒有相信劉峰是真實的。假如是真實的,像表面表現的那樣,那他就不是人。哪個女人會愛“不是人”的人呢?

弗洛伊德提出相關概念,以解釋意識和潛意識的形成和相互關系。本我(完全潛意識)代表欲望,受意識遏抑。就像劉峰喜歡林丁丁,這個欲望就是本我的完全潛意識;自我(大部分有意識)負責處理現實世界的事情,大千世界的普通人身上所具有的最多的意識。超我(部分有意識)是良知或內在的道德判斷。劉峰在表白林丁丁之前刻意壓制自我欲望的做法,就是超我層面的體現,包括他在現實世界的樂于助人、自我犧牲也都屬于這個層面。只有本我,自我,超我均衡有機地結合分配,才能構成人的完整的人格。這樣的話,人的心理活動才可以從這三方面的聯系中得到合理的解釋。因為超我和本我是幾乎永久對立的,而自我是永久存在的,所以普通人的精神世界較少需要協調本我超我之間的矛盾。而處在神龕位置的劉峰身上的超我意識要遠遠大于本我意識,所以他才要承受壓抑本我(向林丁丁告白的本能欲望)的痛苦。弗洛伊德認為,若個人承受的來自本我、超我和外界壓力過于巨大而產生焦慮時,自我就會幫助啟動防御機制,這也是為什么在那個曖昧的夏夜,劉峰才情不自已地對心愛的人發出了那一記觸摸。

弗洛依德的自我是有邏輯性的,有理性的,它是人格的執行者。穗子的這段分析,是利用精神分析學的知識去探索小說中人性的藝術。緊接著她又通過劉峰的“觸摸”事件去深度挖掘我們民族中存在而不被注意的集體無意識。

數年之后,當郝淑雯得知劉峰的生活遭遇時,她難過地自責:“我覺得我好像欠了劉峰似的,我們干嘛要那么對他???”“看到他的假肢,還破了個洞,心里挺堵的,想不出那個洞是怎么弄的,是他自己拿煙頭燒的,還是別人?”

根據穗子的坦白:其實當時紅樓里的每一個人都跟我一樣,從始至終都沒有對劉峰的好信服過,所有人心底都存在著那么點陰暗,想看到劉峰露餡,至少讓我們看到他不比我們好多少。因此,我們一面享受著劉峰的好心眼,一面不停地質疑他的好心眼。

小說開始就交代,劉峰被評為全軍學雷鋒標兵的時候,優越的政治待遇讓人頂眼紅、頂妒忌。所以,從一開始,劉峰的存在就是讓大家心理不平衡的威脅。只不過這種威脅和心理失衡是人性中不光彩的陰暗面,對于這種見不得人的集體無意識,作者反思道:

一旦發現英雄也會落井,投石的人就格外勇敢,人群會格外擁擠。我們高不了,我們要靠一個一直高的人低下去來拔高,要靠相互借膽來提味我們的高。為什么會對劉峰那樣?我們那群可憐蟲,十幾二十歲,都缺乏做人的看家本領,只有在融入集體、相互借膽迫害一個人的時候,才覺得個人強大一點。

比不過別人,不想著努力提高自己,而尋思著如何才能把別人拉下水,以求得自己心理平衡。這種見不得人的集體無意識上不了臺面,說出來也不體面,所以沒人愿意承認,任由這陰暗的情緒在民族的劣根里發酵、腐爛。嚴歌苓把這種妨礙民族文化走向的心理拎出來剖析,發人深思,在探討“觸摸”事件結局中人性黑洞的同時,也升華了小說的藝術思想。

文中的觸摸事件的確使代表著劉峰先進性的政治符號被撕毀,但是劉峰的高尚不是被強行外貼的高尚,而是自生命源泉最本真的地方散發出來的高貴。因為,只有真正懂得愛、會愛的人,才能夠高貴地為他人奉獻出自己。他對所有人奉獻自己,包括不受大家待見的何小曼。這里值得一提的是人性中迫害本能。何小曼身世卑微,脫離家庭后又備受文工團排擠,她的悲劇出現在《芳華》的故事中,就是為了講述人性中潛在的迫害本能。人群中的迫害是為了免除自己被迫害,是延緩自己被破壞的時限,從而建立短暫的安全期,所以從眾去迫害一個可迫害的對象,是人性中尋求安全的本能?!?/span>何小曼無疑是這種負面人性的犧牲品,但也正是這種犧牲品才能對劉峰的善良產生強于一切的饑渴。是互助的最高境界人類只有互助才能生存,從互助產生了愛的本能,從同情等產生出原始正義行為,再從生命的分享產生自我犧牲精神這是克魯泡特金所研究的人性論三部曲,體現人性的正能量。在克氏的倫理學體系里,人類進步的能動性是由人性的正能量構成的,這就是精神的力量??墒?,人們只看到了“觸摸”事件中劉峰的“行為不端”,卻忽視了他主動托舉何小曼,對人性尊嚴維護的這一“壯舉”。嚴歌苓把劉峰這樣一個反英雄主義的小人物的悲劇形象放在20世紀70年代這樣禁欲環境里。恰恰是通過悲劇人物被誤讀的方式來反射那個年代的悲劇和人性的悲哀。

因為“觸摸事件”,劉峰從此脫離了“學雷鋒標兵”的特殊年代的詮釋,還原為普通人,但是從人性的狀態來看,劉峰骨子里最本真的高貴從來都沒有改變,他被批判,被眾多曾經享受過他的“恩惠”的人們痛打落水狗,被逐出文工團,被下放連隊,參加了越戰自衛戰,還不幸在戰爭中失去了一只手臂,再次被奉為英雄。他后來娶妻生女,妻子嫌他又和他離婚。他也去南方下過海經過商,賣過盜版書籍,卻都沒有成功,但無論生活再艱難,在每一步看似艱難甚至墮落的人生階梯上,他向善的人性并沒有改變,他仍然堅持向上、向善地努力,時時不忘記奉獻著自己殘余的生命。人生的盡頭,他得了腸癌,在戰友小曼的陪伴下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歲月。當年,他出于本能地托舉了被文工團排擠的她,他們成了最默契的組合,雖然此事無關風和月??墒?,在何小曼心中,那一次無心的“托舉”成了她的風月。因為那是她不堪的青春中,唯一一個伸出手的人,給他溫暖的人。不被善待的人最容易識別善良,也最容易珍視善良。這不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互取暖,而是經歷了生死劫難后的彼此相惜。就算全世界都對他口誅筆伐,還有一個何小曼真正用生命來感受、理解他的人性之美,并和他一起合唱這支“芳華”往事的人性悲歌。這大概是作者給我們最欣慰的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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