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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稿 | “三好生”倪萍

老衲兜史2020-09-06 10:0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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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此地作別,也好他鄉再見~~~~


述評 一座村子那么大的善意


原載:《南方人物周刊》2014年第26期

作者:南方人物周刊編輯部


假如你成為她的鄰居、朋友或同事,多半會覺得舒服、暖心,這個女人行事得體,沒有心機,懂得推己及人,也不會高高在上,在交往半徑中一直沒違背自己的準則:做一個不討厭的人。然而,在公眾視野里,她總是被一些爭議糾纏著,而且恰恰還與道德有關。


前不久(2014年),當年紅極一時的央視主持“一姐”重新回到熟悉的位置,新節目《等著我》不想去刻意迎合市場趣味,但也小心翼翼地確立風格,不想被“煽情”一類的評語包圍。倪萍本人也做著同樣的風格微調。


從方頭方腦的匣子到寬且扁平的液晶,電視機不斷演進,里面的倪萍的形象也不斷被定義。1990年代初,倪萍出現在《綜藝大觀》,觀眾驀然發現,呀,央視傳統的播音腔如此不堪,主持人還能這樣做。憑借與觀眾的親近感及真性情的流露,倪萍贏得了巨大的聲望,但是不可避免地,她也在央視這個龐大體系內被修正、被模式化。倪萍的節目里,嘉賓或她自己的淚腺每每決堤,對于電視中的催淚彈,許多人繳械,也有許多人發出抗議之聲,且后者越來越強勢。


在一個人人談論道德危機的年代,假如對他人命運表現出過度敏感與關切,承受“煽情”的責難似乎并不意外,而“煽情”的語義所指,是更嚴重的一個詞:偽善。


自認為本色主持的倪萍疑惑了,這種認知錯位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在節目里,在現實中,倪萍與人交流帶有北方傳統社會的風格,恨不能一上來就拉著你的手,噓寒問暖,像母親、姐姐或女兒,現代城市青年顯然不習慣這種親熱勁兒,他們本能地要把手向后縮——誰要跟一個陌生人這么親近???同樣近乎本能地,他們也對主持人帶給自己的“感動”有所拒斥。


命運的吊詭之處在于,倪萍因為“說人話”讓人眼前一亮,而她的“煽情”風格受到質疑,也包含“請說人話”的提醒?!叭嗽挕睒藴实淖冞w,有著耐人尋味的時代更迭的密碼。


倪萍不解,現在的一些綜藝節目,也看得到許多對“淚點”、“動情點”的幕后操控痕跡,難道不是煽情?為什么還火得一塌糊涂?


倪萍來自鄉土,來自儒家文化的原鄉,正如另一位屏幕大姐敬一丹所言,倪萍帶有一種中國式的道德感。在與本刊的深度對話中不難發現,倪萍代表著一種傳統的“善”的形象,它在央視這個被無限放大的舞臺接受公眾審視,并隨著社會的多元而折射出更豐富的光譜。


倪萍對“善良”有著簡樸的理解方式,它確實發諸本性,不過深究下去,其中也有自我蒙蔽之嫌,她信奉“公共場合就是要說鼓舞人心的話”,無原則地一味強調“正能量”,她展示對苦難人群的關切,但甚少過問苦難的根源。


中國傳統價值觀中強調隱忍,對于公眾人物來說,它未必總代表美德。倪萍擔任全國政協委員期間遭遇新一輪的質疑,被認為不發聲,不作為,這也符合倪萍的一貫作風——把對體制與集體意志的服從視為美德。


毫無疑問,倪萍符合傳統價值體系的好人標準,她的親和力、善良與真純足以澤被周圍的人,受益者之多,足夠住滿一座村莊,但是當她作為知名人物登場,公眾希望她的美德可以釋放更大的影響力,不管這算不算一種苛求,都是“好人倪萍”無法承擔的。


倪萍年輕時的上妝照


素描 千萬別把我當符號


原載:《南方人物周刊》2014年第26期

作者:羅瑜


“在我看來,倪萍是腳下踩著抹布、手里捧著書在看。這書不是美食秘籍,也不是生活大全,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門羅的小說?!庇旰蟮膽讶嵊续B兒細細碎碎地叫,和倪萍合作了十幾年的導演楊亞洲笑著望向遠處。


在北京,倪萍的生活穿梭于兩套門對門的復式公寓。左邊這間歸母親和兒子森居住,家具統一是沉木色調,墻上掛著她和森的油畫。最奢侈的是廚房,連燉鍋都有五六個。


另一套是她的工作室。她坐在廚房中間的小圓桌上看書、寫字,煤氣爐總燉著東西,有時她把作家遲子建送的玫瑰花煮上,聽花朵在熱水里發出的微微響動。


小客廳也是她愛待的地。桌子上方的昆曲少女水彩畫花了3000元。桌面擺了兩小堆書,有木心、鄧文迪自傳和王鼎鈞回憶錄。她最喜歡的還是豐子愷、木心、沈從文等老一代作家。她說,一屋子書就像一屋子人。想聽莫言說話,書拿出來,念一段看一段就等于他在說話。你說聽夠了,把它放回去,又拽另一個人出來。


這幾年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倪萍都是跟自己相處。不去飯局,跟朋友來往甚少。只有一年,姜文、姜武、蘇曉明等一幫文藝界朋友去她家,姜武被鎖在衛生間里近一小時,蘇曉明的法籍丈夫提醒姜武切勿大口呼吸,一伙人沒事兒似地在外頭玩得很嗨。


2011年開始畫畫,她在大浴缸上鋪了塊60塊錢的硬木板,十幾只畫筆就塞在洗手臺上的洗面盆里,隨時沖洗。木板上4個綠色調料盤已經碎了一個,水彩一度把下水道堵了。


朋友喜歡她的畫,干脆利落,花或動物都成雙成對。敬一丹收到她送的向日葵,大眼睛一直笑,“她懂我,看,不是亮黃,是更深的黃。我喜歡這種有點滄桑的感覺?!蹦咂冀o她短信,“太陽、葵花,都是你。我不懂技術但有情感,想著你就畫成這樣了?!?/span>


這天中午她做餃子,依兩位助理的口味拌了蠣蝦和豬肉兩種餡。她一邊下餃子,大伙一邊趁熱吃。沒人覺得不好意思。


這是第一次有記者到倪萍家。她的頭發隨便夾在腦后,眼窩上一抹淡淡的紅色眼影。她瘦了,細長的手臂晃動起來像有力的翅膀。套著花色家居褲的右腿盤在椅子上,光光的大腳掛著雙藍色男士拖鞋。餃子皮夠薄,她用手抓著吃。吃完我們開始聊。她的語言稠密又快,好幾次長達數分鐘,嘴里就叼著根沒被點燃的煙。咣咣咣講著,她一把攔住了阿姨要端走餐桌上餃子的手,“豬肉餡那份呢?別混了,要給玲玲(助理)帶走?!?/span>


史鐵生去世那年春節,她托張越送禮給史的妻子,張越一看,是塊紅艷艷的土花布裹著的一堆山東大饅頭。


她太實際了,做不成王菲這樣的“怪人”。錢她能賺,但該花才花。她喜歡三宅一生,但一定買過季的,省錢捐給智障兒童。


敬一丹說,你不覺得,倪萍“很山東”嗎?有些駝背,兩肩總懈著。不過,她要一上臺,立馬昂起胸。


即使在家像個文藝女中年,她也是加速度的活法。對于時間,她有強烈的恐慌感,做事基本上是工具理性思維。母親話還沒說完,她搶斷:別說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助理過來吃飯,吃完她說,你們可以滾了。


今年春節后她開始畫油畫,柜子上已經疊出高高一層作品。


回央視主持尋人節目《等著我》,她夾帶著一份私心:到外邊“偷點故事”,不光是美好,還有殘酷、荒誕。她說自己特擅長捕捉人物,絕對可以寫小說,偵探小說也能寫特別好。


后來想想,性格里的完美主義和要強,主要源于她見過太多“高山”,這“高山”最初的形象是姥姥的智慧、幽默和愛,其次是母親的嚴苛。


在不同片場趕拍戲,逮著間隙楊亞洲就和我聊?!耙靶倪@個詞不對,倪萍是不甘心,”想了幾秒,他糾正,“如果說倪萍有局限性,我們常說松弛松弛,她沒有?!?/span>


【以情補天】


回到電視人“得勢”的90年代,政治浪潮消退,經濟浪潮襲來,央視也開始試圖告別讓觀眾高高仰望的姿態。


在倪萍闖入《綜藝大觀》前,這檔外號“小春晚”的節目還延續著一本正經的風格,央視主持人多帶播音腔,樂于修飾詞藻?!坝绕涫桥鞒秩?,都特希望自己光鮮、洋氣。人們的生活剛剛好,誰也不愿意沾著土腥味?!敝燔娀貞?。


非正統主持人出身的倪萍,正像邊緣長出的野草,清新的風格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央視僵硬和過于一本正經的舞臺風格。


1991年,《綜藝大觀》正醞釀改版。31歲、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倪萍走進辦公室,導演們傻了眼,哪來一山東土妞?怎么跟競爭者、《正大綜藝》懂英語又干練的楊瀾比??!沒人理她,她踩高蹺似地輕著步子走進角落的辦公桌。一導演吆喝,去吃大排檔咯,嘩啦一下人都走光了,剩下她眼淚滴在手里的《光明日報》上。


來北京前倪萍早成名了。28歲已經是山東電影家協會副主席,演過《雪城》,得過金鷹獎。她自嘲:大眼睛加春風般的笑容,長得符合工農兵的審美標準,一到北京簡直“太不招人待見”了。


第一次出鏡,她和所有人一樣預感自己會失敗?!澳喟?,吃飯了,”搭檔牛群給了她盒飯。直播開始,導演介紹,這是新來的主持,望大家支持,一陣掌聲響起。就那一下,“弱者”倪萍找到了自己。不會鏗鏗鏘鏘播音腔的她脫口一句,觀眾朋友們,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在電視機前,我知道你們想看什么。


節目結束,導演陳雨露上來擁抱她,說,誒,你晚上上哪吃去。


與別的主持人不同,倪萍習慣看完臺本自己編大白話。行業慣例是記住搭檔的末尾一句就行,中間的話不用聽。倪萍故意在排練時說一些嘲弄對方的話,搭檔真沒反應。在她眼里,最蠢的主持人是背詞兒的,背的東西永遠要出錯,心里說的東西才不出錯。


已退休的央視導演袁德旺回憶,觀眾真正記住倪萍是一次她在節目中用山東膠州話念天氣預報,“今兒刮明兒刮后兒還刮……”朱軍還能模仿那一段兒,“她把形象放下了。但你要注意,倪萍的土是要加引號的,她說的話一點也不土。她的風格是平民化,但她不是迎合你,她有一個很大的場,這其實很難。內心很大,姿態很低?!?/span>


朱軍形容倪萍是春晚舞臺的“定海神針”。憑有人味、有鄉土氣息的“情”,她塑造了春晚主持人不同以往的角色扮演。1994年春晚,倪萍借攝影師徐永輝的4張全家福講述了共和國40年的變化。2003年春晚,倪萍再次將抽象之物變化為質樸的可見之物,中國三十多個省、自治區及直轄市,在她口里就成了“34箱泥土”、“34種味道”和“34種顏色”。


“趙忠祥以他的剛性特征脫離了日常生活,國家主義的堅固性以及堅硬的聲音邏輯鏈條造成了同大眾特別是情感上的分離?!蹦咂紖s實現了“以情補天”。南京大學社會學博士生彭海濤和教授潘知常曾撰文。


同一時期,歌手李永波的《一封家書》、《小芳》紅了。夾雜在政治話語和商業話語中間的人們留戀著鄉土情,倪萍招牌式的微笑成為那個年代人們情緒的出口。


《綜藝大觀》播出第3年,有人在報刊上指出倪萍以表演代替真實。很難用簡單的邏輯分析此事。在敬一丹看來,“大型綜藝晚會上,主持人和觀眾之間的情感積累存在不對等和落差。倪萍心里飽滿得要溢出來了,觀眾只看到幾秒。不像今天的真人秀,觀眾多是跟主持人一起進入長篇故事?!?/span>


趙忠祥說,“我們這一行必須有演員修養??垂澞啃枰度敫星?。而倪萍曾是個演員,她有這個能力?!蹦咂剂晳T在上臺前采訪嘉賓以投入真情,1994年王軍霞上春晚,按規定她得再說一段“祖國為你驕傲,你是祖國的好兒女”,可話就是哽咽在喉嚨?!澳阒绬?,因為她給我看了她的腳,10個腳指甲蓋全都沒有了,全是紅肉疙瘩?!?/span>


后來她不敢流淚了,或者遞話筒給周濤。她反復做同樣的噩夢,在運動場上,手持話筒怎么也跑不動。


“我參加春晚時聽導演說,這個地方應該有個情緒點,那里有個煽情點。我想,也太做作了。但當時的文藝節目這已經成為固定程式。拿今天來說當年的主持風格,挺不公平的?!贝抻涝f。


長久以來,倪萍因刻板的、意識形態化的教育者姿態,被一些網絡青年構建成一個象征國家道德的符號。復旦大學新聞系教授呂新雨曾撰文批評倪萍在春晚舞臺的愛國主義教育。這一點,敬一丹更有體會,“有人拿我跟倪萍的風格對比,批評《感動中國》也煽情,煽情其實不準確,我們都屬于情感表達。只是現在觀眾的價值觀越來越多元,社會思潮也在變化,我們媒體人也會更加注意不要用一些人為拔高的詞匯,更多是大白話、人話?!笔裁唇胁灰藶榘胃??“就是精準?!?/span>


【本能的人生底層把式】


離開主持人崗位后,倪萍的魂回到了戲里。在戲里,她實現了兒時的愿望——做大自由天地里的農民。


2003年,她憑第一部戲《美麗的大腳》拿了第22屆金雞獎最佳女主角。汽車顛簸著駛往寧夏西海固,倪萍看著窗外說,這越走心越涼,啥也沒有怎么拍?導演楊亞洲想,形式沒了,就只能走人物內心。但當他在鏡頭里看18年沒演過戲的倪萍,還是嚇了一跳,“老一套的演法。明明是近景,她的動作幅度卻好像在拍遠景?!钡芸彀l現,技術問題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倪萍“非常聰明”。


“真聽真看真感覺,你所有的表演技巧都來自對生活的觀察。只有觀察理解了生活,你的表演才有足夠的說服力?!毕嘈潘固鼓崴估蛩够硌蒹w系的倪萍容易“人戲不分”。漫天黃沙成天吹著,太陽灼燒著,她越來越像鄉村教師“張美麗”,以至于回到北京都找不到自己。


演《泥鰍也是魚》的泥鰍,她一個月沒洗頭,撓都撓不動了,全身都餿了,人還沒影呢,劇組人都知道倪萍來了,她才找到絕望的感覺?!斑@部戲我最喜歡,這時她演戲的痕跡已經很淡了?!睏顚дf。戲里兩個孩子在北京城丟了,泥鰍沒哭。男朋友倒在了醫院,泥鰍沒哭,她眼神甚至有點空洞。


著名娛評人何東被打動,“她已經脫離了當初在央視時的煽情,完全退回到當年《雪城》時單純安靜的眼神里?!?/span>


有時倪萍想哭,楊亞洲要她笑。有影評認為,在楊亞洲壓抑、沉默的鏡頭里,倪萍多了悲憫和柔情,不再只是哭泣式的煽情。


一位電視策劃人曾告訴何東,倪萍真正該去做的節目最好跟最基層的老百姓沾邊。何東覺得這個判斷太對了,“倪萍早年那種本能、熟悉的人生底層把式在《泥鰍也是魚》中被完全掄開?!?/span>


第30屆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的頒獎禮上,倪萍憑《雪花那個飄》獲最佳女主角獎,穿一襲黑色長裙緩緩上臺,評委瞪大眼睛,這演員還是職業的?不應該就是個農民嗎?


日常她就擅長跟底層的人打成一片?!翱?,中午這餃子用的就是菜市場阿姨給送的,家鄉磨的花生油。怎么說她都不要錢?!?/span>


一次央視內部舉辦六一晚會,倪萍帶上了《美麗的大腳》里一群當地小演員。節目開始,這些孩子擠成一小垛坐在前排,忽然一孩子哭了,跟著所有孩子哭了。一個高大的影子快速閃過,伸出兩只大長手,從后頭抱住他們?!澳咂籍敃r,就像一只母雞護著一群小雞。唉,我也特難受。她真的會為草根動心?!本匆坏さ拇笱劬t了。


倪萍會給戲帶來點子。比如《大浴女》里追求自我、發生婚外戀的章嫵,“特別怪”,她在戲里養花,“讓角色落地”。


紀念“5·12”地震一周年的《大太陽》有場戲,倪萍演的銀杏要從收養中國孤兒的美國人手里搶回奶娃子,有一句詞是“家在汶川,根在中國”,“一農村婦女,怎么像個新聞發言人呢,太不真實了”,她演不出來,加了一句,“你把這個孩子領走,日后這個孩子是奶奶的腿、奶奶的眼睛……”


拍戲的倪萍有狠勁。在大西北拍《雪花那個飄》,零下十幾度,有個鏡頭要她走進冰河,怕劇組幾十號人凍著,什么保暖措施也沒做,她咚一聲往下跳。遭罪的是身體,她在劇組曾經跑第一,如今只能跑最后了。


楊亞洲清楚,重復是演員一大禁忌,但他和倪萍就愛“積極向上”的角色,“太黑暗對社會沒用”。從下崗的母親到智障兒童的母親,再到大地震中失去孩子的母親……倪萍給觀眾留下“苦難母親”的記憶。


電影不賣座是現實,她知道原因之一就是“太傳統”。再有人找倪萍演戲,她問,還有更苦的嗎?觀眾煩了,她自己也煩了。她也想演演“壞人”,但沒人信。


【水門口的童年】


談抽象道理時,倪萍很容易嘴皮一轉,說起食物和大自然。山東榮成水門口村的童年,是她最大的記憶庫。這段遙遠又短暫的歲月像一股強大的人生暗流,形塑她平民化的主持風格,也激發她扮演底層人的熱忱和熟稔。


被姥姥從青島抱回時,倪萍不到兩歲,嚴重營養不良。吃完姥姥借來的雞蛋,倪萍才會笑。姥姥是典型為“人家”活著的中國農村婦女。小兒子26歲那年為救戰友犧牲了,姥姥說,“當兵的就是這個命,國家使完了咱再使?!崩牙丫褪菋?。


擔心父母離異的倪萍缺乏愛,舅舅們當起“父親”。一年春節,大舅給了她4只錢包,緣由是她同學有兩個。一到夏天她就在舅老爺的瓜地里混,蓋幾片瓜葉子,啃飽了瓜睡,醒來繼續啃。


三年困難時期,全國人民勒緊了褲腰帶,她的肚子一點沒虧著。


水門口相親相愛、平和喜樂的大家族,也在她的神經里烙下對自由、生命力和美的敏感。她像海綿一樣吸收姥姥的“言傳身教”。


姥姥家沒太多規矩。老房子墻根前長了一攤小草,姥姥不舍得拔,小草乍然開了小白花,姥姥說,“那是你昨晚放了一個屁崩開的吧?!闭勗捯矝]什么避諱,3歲她就在飯桌上大聲說,“姥姥和姥爺睡了覺,嘀里嘟嚕生了我媽……”


她在姥姥家灶臺上用樹枝子涂下第一幅畫,一只小雞。她畫姥姥的大辮子,從門口畫到院子里,雞鴨從“辮子”上走過,姥姥給轟走,“別踩著我的辮子,生疼!”姥姥捧她捧上天,使得她從小就特自信?!拔揖褪莻€天才啊?!彼嫯嫑]有老師,原則是姥姥教的——“得有生命?!币媯€沒神采的雞鴨鵝,姥姥會說,怎么都吃藥了啊。


戲臺上的戲倪萍聽一遍就跟著哼,一首呂劇《王定保借當》誰讓唱她都唱?!叭绱恕灰?,這女娃會不會成‘戲子???”姥姥的擔心后來成了真。


小學,她離別姥姥,回到青島的母親身邊。唯恐嚴苛的母親不滿意,她拼命學習。母親重男輕女,哥哥吃煎雞蛋,倪萍吃煎蛋油鍋煮的白菜。肥皂塊妹妹用小的,哥哥用大的。母親清冷,她孤獨,姥姥告訴她,要隱忍。


對父親她多少有距離,母親口中的父親是“壞人”,姥姥描繪的父親則正直、善良。她信姥姥。只不過,直到父親離世,她也叫不出一聲“爸爸”。


1976年,她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績被山東藝術學院錄取。出發去濟南前,她見母親天天蹲在雞籠前看雞,背影凄楚。揣著哄媽媽的心,倪萍跑去把原來跟父親的劉姓改成母姓“倪”。


10年后,她經歷了人生第三次離別。在濟南,她有了第一次發生猝變的婚姻,瀕臨干枯的她,趕上一趟開往北京的列車。


【你覺得我有道德潔癖嗎】


《綜藝大觀》導演劉鐵民記得,1995年一次以“母親”為主題的《綜藝大觀》,還剩3分鐘直播時間,但臺詞沒了,倪萍即興說,不知道今天的觀眾有帶母親來的嗎?“一下子我的心被撥動了,你知道吧,她的道德感表現得特自然,那口氣就像問自己的鄰居?!本匆坏ふJ為,倪萍“很中國”,包括她的道德感、語言風格,以及她做事從來都是周到的——顧及大局、環境和人際。


“這是五六十年代人常見的價值觀。我們接受的教育就是集體主義?!?/span>


倪萍像姥姥一樣“好人緣”。從家庭到工作,她自認從來是個人服從大局。2002年春晚,導演趙安請她在小品《品茶》中出演快要被觀眾遺忘的老太太倪萍。她說不,你這個小品完全是害我。最后還是跟化妝師說,來,想怎么畫就怎么畫吧?!斑@不是你家的電視臺,這是工作?!彼扉_雙臂,“你伸展的時候,好多人不也無法伸展?!痹侪h抱兩臂,“所以,你為什么不能這樣?”


你很難聽到倪萍批評體制、批評央視甚至娛樂節目的現狀。至于崔永元等曾經的同事對央視的微詞,她一個字不評價。她不愿意多談“政治”,不喜歡記者的一些問法,“你才多大年紀,知道什么是政治?”凡涉及大局和時代變遷,她言辭謹慎、中立,常用“特點”取代“缺點”,激烈的情緒痕跡幾乎沒有。


從周遭人的評價來看,她并不愛搞人脈和關系,只是“不想影響別人”,重關系和克制自我這兩者的差別值得琢磨——后者顯然更受人尊重、更接近中國傳統道德觀所尊崇的人情練達。也許這是為何對央視更決絕的崔永元,聽到記者要做倪萍的外圍采訪,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叭绻€要聊,晚上12點后你給我打?!?/span>


朱軍想不起倪萍說過一次“壓力”,她更多談責任。在1000平米大小的直播室幕布后,有一條1米寬、10米長的小過道,所有委屈倪萍都對著這個狹促空間訴說?!毒C藝大觀》100期時,倪萍講述了一位有夢想卻已離世的女孩趙迎,害怕被說“煽情”,她死命忍住悲傷,直到踏入小過道,情緒才爆炸。


拍戲也是,她對導演“基本服從”?!洞筇枴防镏餍傻脑~她改了又后悔,“有些公共場合就是要說鼓舞人心的話?!?/span>


要遇到有人“自私”,她甚至犯軸勁?!耙趹馉幠甏?,我就是個董存瑞啊?!彼f。1998年,華東水災她一到安徽壽縣,四十幾度高溫,戰士們幾分鐘倒下一個,褲襠全爛了。老百姓卻在樹下乘涼,四周也沒有攝像頭,她像英雄一樣跳上土臺子。


“我說告訴你們,這些戰士不是你們安徽人,人家現在幾分鐘就倒下一個,你們躲在樹底下乘涼,良心過意得去嗎?老百姓被罵得莫名其妙!”想起這情景,她喉嚨還是哽住。那晚她跟黃宏商量帶個小品回去?!拔艺f能把咱們剛才說的這些話都說出去嗎?黃宏比較有政治頭腦,他說老百姓是弱者。我說誰是強者?”


待過的集體她沒一個討厭。跟她合作了20年的化妝師徐晶晶說,她不多事。就像這天錄節目,一會兒耳麥不響,一會兒主持人重新補位,倪萍臉色一點沒變。不難理解周圍的人都很愛她。經紀人小倩跟了她17年,“像愛親媽一樣愛她,不容許她受任何傷害?!?/span>


“她特能忍?!睏顏喼逈]聽過倪萍抱怨。拍《美麗的大腳》時腳腫得不行,她還是起早貪黑。他能看出來有時她并不愉快,但她連“讓我一個人待會兒”都不會說,說了就不是倪萍了。


“倪萍成功就成功在,她會做人?!睏顏喼拚f,姥姥的寬容和母親的強硬一同塑造了倪萍的忍。他的語調提高一個檔,“但她這樣活得太累了,老為別人想,老覺得別人是好人。我說你不是很真實嗎?明知道別人騙你,你為啥還要相信呢?”


對外界的爭議她有點不屑?!傲牡浆F在,你覺得我有道德潔癖嗎?千萬別把我當符號,我那么多缺點?!睖蚀_來講,她有不合時宜的、熱切的兼濟意識,但并不當自己是救世主。


2010年,政協委員倪萍“落地”又激起新的批評——她把國家比喻成了父母。再提及此事,倪萍提高音調,“祖國就是我們的母親,有問題吧,可能是母親沒上學沒文化。有本事為國家出力啊,光罵誰不會?沒人要求你一定比作母親,反過來,我把她比作母親,你也沒權力制止我?!钡⒎菬o視歷史和現實的復雜。崔永元邀她參加一個活動,現場一畫家給“文革”時侮辱過的老師道歉。倪萍哭得鼻子直囔囔,比誰都厲害。


【平衡力和分寸感】


倪萍逐漸遠離舞臺中心,早年烙在她性情里的率性、鮮活反而進入人們視野。她寫書,《姥姥語錄》崔永元特喜歡,“簡潔又明白”。畫畫,在大浴缸的木板上“亂涂亂抹”,一幅畫曾拍出150萬高價。不時在電視露個臉,幽默得讓人驚訝。


她在第16屆金雞獎上調侃人:李冰冰沒得獎不要像去年一樣哭鼻子啊。馮遠征得獎了,發表獲獎感言說這個獎等了20年,倪萍說這得怨你媽,誰讓你叫遠征呢?叫近道早得了!她還在各個地方臺節目中跟周立波、吳宗憲斗嘴。7月她在西藏拍電影,微博上傳的MV里一副藏族老太太的裝扮,搖搖晃晃抖長袖,自嘲“沒吃藥就出來了!”


半年前她回到央視舞臺。在這個警惕“流淚”、反感“煽情”的時代,節目組不再把“情”當作賣點?!兜戎摇饭澞恐破藯钚聞傉f,“我們不要煽情,節目的服務性強于敘事性?!睅腿?,絕不煽情——倪萍也立了規定。但這節目都是眼淚:一位母親手拿價值幾百萬的房產證,想找離開她10年的兒子;還有服刑8年的兒子,求助尋找失散14年的母親……現場的男人們哭得不行,她哪里忍得住。


什么時代都需要情和眼淚——如劉鐵民的判斷,《等著我》保持連續兩個月來10點半檔最好的收視率。


觀眾看到的倪萍確實變了。她本來就不喜歡裙子,嫌它們不利索?,F在自在了,常常一件布衣加一條麻褲,話語在山東話、陜北話等各地方言間跳來跳去。


央視綜合頻道節目統籌部主任張國飛最欣賞倪萍“平視人的能力”?!八龁柲俏焕媳耗阋粋€男人給女人寄一雙球鞋什么意思啊你?問得多自然啊,換我早尷尬了?!?/span>


一次倪萍直接把嘉賓寫著尋人啟事的紙牌捧在胸前?!巴耆珱]把自己當腕?!痹凇兜戎摇芳钨e、著名媒體評論人春蔚看來,倪萍是“平民智慧”?!八谂_上說很家常的話,比如安慰失去獨子的家長,我們家就女兒好,什么都我做?!?/span>


她想改掉一些“毛病”,比如不扯嗓子喊了。直爽、犀利也沒再藏著。一位家暴的丈夫找妻子,她的基調是“不是所有錯誤都能被原諒”,男子離開前,她不客氣地擺擺手,“去,回去反省去?!彼€很逗。一位老兵問,您怎么稱呼???她說,“哎我是多沒名氣啊。老爺爺,我叫趙忠祥!”觀眾大笑。


事實上她一直說話不饒人。她叫崔永元“火星”,火得莫名奇妙。在人群里總是熱衷于損趙忠祥老派又摳門。敬一丹說,跟白巖松“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風格相比,倪萍更“藝術化”,總惹得人哄堂大笑。她的玩笑有時也會刺傷人,宋丹丹抱怨,在外頭炫耀她是好朋友,她來一句,我剛認識你幾天。


“倪萍最大的特點是,對不熟的人忍,對身邊人特不忍?!彼龑δ隳??楊亞洲又咪咪笑,“對我比較特殊吧,很寬容?!?/span>


問倪萍,你變了嗎?“骨子里沒變?!?/span>


“本質上是個渴望自由的人,本質上也是個有規矩的人,擰巴了一輩子?!彼跁飳?。她從不是領導,卻永遠是最重要的那個角色。識大體又自我,高冷又謙虛,豪氣還實際,柔軟和強硬,有些許狡猾但不圓滑,還有一點模糊的天真,這些都混雜在她身上。


時代變了,一些觀眾期待她毒舌、快人快語,舞臺也鼓勵她復雜。


不愛接受媒體采訪,也覺得人太復雜,談不清楚?!澳闱f不要夸我,用你的智慧寫我?!蓖乱豢跓?,她眼睛像要看穿你。


在個人跟大局之間的平衡力,用她的話說,就是天生的。她適應不同情景的角色扮演,知道不同的平臺要什么。還是在1992年,她和姜昆去臺灣參加《龍兄虎弟》,她一會兒損張菲,“我藝名叫江慧(張菲當時的緋聞女友)”,一會把費玉清叫成“葉玉卿”?!拔易鲞^調查工作啊,知道臺灣那邊愛玩什么?!碑敃r臺灣主持人愛搶詞,她耍了心思,把話筒揣兜里,他們說拿出來,“我就不,就揣兜里了。嘿,現場反而注意到我?!?/span>


不變的還有她敏銳的分寸感。6月16號,央視老臺附近的酒店,倪萍跟《等著我》節目組聊片子細節。她的姿勢幾乎跟家里一致:右腿盤椅子上,手不離煙,語速極快。說到某個故事主人公,她聲音洪亮,“這孩子真冤,偷兩次錢,毛也沒見著就被關12年。這個我們不能對著鏡頭說,真他媽二百五?!苯又Z調沾了同情,“沒有辦法,孩子沒上過學。他跟弟弟感情為什么這么好,這男孩的父親是被害死的,這里邊有仇恨,但我們就不往外拐了,拐了就節外生枝了?!?/span>


“這我的老地盤了?!彼凵裢虼巴?,有點唏噓。一切今非昔比了。當年央視的主持人只有七八個,她當然受重視,現在臺里主持人就近四百個。那時臺里連服裝部都沒,她和楊瀾換著衣服穿,即便如此也是全國最好的電視臺,她從來沒想過去地方臺,今天地方臺條件是趕上了,但她對“電視”已經不那么感興趣了。


【下輩子自己玩】


自稱天才的倪萍不是沒遇過“天黑”。她過往坎坷的婚姻在網絡上有很多版本。


“還看重對方的才華嗎?”“嗯。價值觀要相近?嗯?!?/span>


“不說了吧,都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边€是怕影響別人,她想年老時再把那些故事寫成書。


在之前一次采訪中,她說,我不談婚姻,沒有資格談。接受許戈輝采訪時,她說,“如果早知道自己要什么,就不會犯那樣愚蠢的錯誤了。人年輕時非常盲目,也非常貪婪,總希望遇見世界上最杰出的男人,但這特別幼稚?!?/span>


1999年,兒子森一出生就被發現眼睛有問題,她開始從未有過的恐懼。一到后半夜,燈也不開,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點上根煙,黑暗中煙火明明滅滅。那個冬天天格外藍,月亮和夜雪陪著她。


她自己也快看不見了,哭,著急,上火。姥姥說,姥知道,你行。她不哭了,抱著兒子去美國求醫,一去10年。最后一次復查,大夫說,等孩子結婚時再來復查吧。憋了10年的眼淚橫著飛出來。


她是母親,也是整個大家族的支柱。有幾年她特別忙,家里住了近十口人。一次她去領華表獎,剛蒸完一籠包子,沒來得及洗澡就提溜著裙子去直播,臺上都是包子味?;氐郊?,全家人眼巴巴望著她,“還差一籠呢?!睕]辦法,她做得好吃。


她憧憬的生活是,舒舒服服泡上一次玫瑰浴,點上一支香煙,喝杯紅酒,但這樣的日子一天沒有過。


姥姥一直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撐。她曾跟姥姥討論過尼采。姥姥說,人生下來就得受苦,別埋怨。她夸姥姥,“可以啊,和尼采的高度一樣的。人家也說,人生就是一場苦難?!崩牙颜f,這個姓“倪”的只說對一半,還有一半甜他沒說呢。


她坦言自己和母親一樣強硬,兩個外柔內剛的女人從來無法擁抱。有一句流行歌詞改改挺適合她,“我祈禱擁有一顆強大的心靈和會流淚的眼睛?!?/span>


人性再復雜,她也不會否定有一種時刻更接近自由:刮風下雨天,她跑進水的世界,“不再是妻子,不再是母親,不再是女兒,更不再是名人,不再是善良,不再是好人,一個完全裸奔的女人?!?/span>


如果有下輩子,她不想讓姥姥一生再四肢蜷著過了。她自己也是,關于下輩子,她的設想是,不要家,不要孩子,自己玩,最好當回神經病。



對話 我不裝,你甭想讓我裝


原載:《南方人物周刊》2014年第26期

作者:羅瑜


【“我一定會超過倪萍”】


人物周刊:90年代的央視在人們的記憶中一家獨大,但你寫過央視“積貧積弱”的一面。當時真實的央視什么樣?


倪萍:當時臺里條件確實不怎么好。1992年我跟日本明星翁倩玉同臺主持,翁倩玉有個專門的小換衣間,我就在樹底下裸著換了衣服。我們看到日本同行手心里什么滴滴響,后來才知那是秒表。我上臺的時候都要哭了,委屈到了嗓子眼。還有一次港臺明星來,化妝間全給讓出來了,趙忠祥只能待在走廊里。那個時候劉德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是誰。


人物周刊:1992年你去臺灣參加《龍兄虎弟》的節目,會覺得那邊電視臺的條件比大陸好很多嗎?另外,當時臺灣的娛樂氛圍已經很放得開了,會不適應嗎?


倪萍:那一次我可揚眉吐氣了。我們先是去國父紀念堂演出,第二天報紙就夸我穿著黑色長裙款款而來。我后來不在央視主持了,第一個給我打電話的就是臺灣東風衛視總裁,來了內地三次,跟我說去臺灣主持的話,像小燕姐那樣,錢會很多。我在乎錢多嗎?我不在乎,要錢我能掙。他們又說我是央視一姐,我說就這個原因,我才不離開啊。我知道他們怎么想的,當時兩岸關系也不好。另外,我看著小燕姐,為了觀眾怎么鬧都可以,我不愿那樣。


人物周刊:主持這一行很容易被批評沒文化,當時很多人也說你沒文化,第一本書《日子》還被說是“代筆”,有過委屈嗎?


倪萍:年輕時還真委屈。那時拼命讀書,像《約翰·克里斯朵夫》這樣的書都愣啃,看不下去也看,跟有沒有文化較勁??!年紀越大越不在乎外界怎么評價自己了,就像姥姥說的,你自己倒下了,誰也扶不起,你自己硬朗,誰也推不倒。


人物周刊:離開《綜藝大觀》是因為外界壓力嗎?


倪萍:當然有壓力,越年輕壓力越大,因為你的經驗少。當時最大的壓力還是煽情和沒文化。當然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更多的是我的身邊有了周濤、有了董卿,我自認為我該交接力棒了。


別人往前走,你原地踏步,不是后退嗎?周濤她們都比我厲害了。當時臺里小,容不下那么多人,哪像現在幾百個主持人。另一個我是真的放不下拍電影的心。臺里找了十幾個主持人面試《綜藝大觀》,太逗了,每個人最后一句話都是:我一定會超過倪萍。


人物周刊:為什么選擇去中國電視劇制作中心演戲而不徹底離開央視,像崔永元那樣?


倪萍:當時李少紅找我演電視劇《雷雨》的繁漪,有點冒險,我下不了決心,覺得那么多年不演戲,都忘了怎么演。我這個人不固執,不是會走決絕的路的人。臺里說你就在中心,萬一演不好還有臺里的福利。臺里還給了很多出路給我,當官啊,做制片啊。我34歲成為正教授,臺里把能給的都給我了,我有自知之明。你還能為臺里做什么?有個部長還說,到“社會”上不行再回來。但我從來就沒有靠山,我從不走這條路。我內心還是挺好強。我們坐火車,說倪萍你去聯系,我們可以吃得好一點。我說呸!干嘛!我不是這樣的人,我不愿意走這樣的路。小事上這樣,大事也是這樣。


人物周刊:所以你是覺得臺里對你有恩,不好太決絕。這些年在自己舒服和為集體好之間,擰巴過嗎?


倪萍:真沒有,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接受的教育就是集體主義。這輩子就待過兩個單位。我從來也就注重團隊精神,做事要遵從核心。就算體會到什么是自我選擇,我也清楚,比如拍電影拿到最佳女演員,我只占了10%的功勞,這根本不是謙虛。各個工種要好,你這個角色才能好。你怎么能講你呢?


我在個人和大局之間有天然的平衡力。當你特別了解我之后,就會特別羨慕我,我活得特別自然。我也不裝,你甭想讓我裝。平衡是我生下來就有的能力,而且這種平衡不是特別準確的5斤跟5斤,就是差不多。


人物周刊:對你來說,一個好主持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倪萍:好主持人要有凝聚節目的能力,得要智慧,其實就是有沒有腦子,懂多少,不麻木,生活中什么都逃不過你的眼睛,還有讀書、見識。我就是非常好的主持人。不是說多么年輕、多么漂亮、多么有條件,主要是我跟現場的嘉賓和觀眾之間,有來有往,球踢起來才好看。


人物周刊:看你主持《等著我》時,會單腿靠地跟老太太交流。怎么把握跟觀眾來往的“度”?


倪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一切順其自然,遵從內心感受。我這個年齡的人,把握這個度是很容易的,困難是苦于找不到人,害怕撕裂傷口。你相信人人平等嗎?好多人不相信,說你別裝了。我在內心里崇尚人和人本質上平等。但我不能跟笨蛋工作,我著急。笨蛋也有笨蛋的工作方法,就是他得距離我遠一點。


人物周刊:你總說遵從自己的內心,但你也曾說過,做主持人做到后來,都不知道哪一個是真實的自己。


倪萍:遵從自己內心并不等于傷害他人。堅持自己有多條路可選擇,前提是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我一直知道真實的自己,只是總有個別人莫名其妙炮轟。我的困惑在于,有些人覺得越能罵的人越真實,反而好好說話、講道理的人都是假惺惺的人,不懂了。


【我在電視臺就是一顆棋子】


人物周刊:從1991年到2004年,只有2001年你沒主持春晚,崔永元告訴我,那個年代全國沒人敢直播,就倪大姐敢。


倪萍:核心主持人是什么?就是永遠不會說錯的那個人。我在臺上比他們誰都清醒,這還不是吹的。比如說中央內部團拜會每年都是我主持,一般有機會接近中央領導,每個人都會拍照紀念。我做了9年,沒跟任何領導拍過一張照片,我離他們最近,但我的注意力不在這上面,我坐在那兒就想我哪里沒做好。我們家沒有一個人去看過我直播,我怕自己分心。后來拍電影,我依然用這種最笨的辦法。


人物周刊:2002年春晚,你問一位圍著大紅圍巾的中年人想不想家,有人爆料說這位觀眾是“托”。你怎么看這種造假?


倪萍:有時人們批評我,是批評央視,拿我說事。故意坑我、坑觀眾,我也會介意,但為了節目我能理解。我這個人最容易理解別人。沒惹到我的底線,我都能忍。我覺得有些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不光是新聞單位,企業也是這樣。比如我們要推銷這個壺,我雇了兩人,我告訴他們壺膽有問題,賣的時候你們盡量不提這個膽,實在不行就賠人家。如果這兩人一見面就跟人說,這個膽有問題,企業一定把他們開除的。新聞單位更是一個國家的宣傳喉舌,而我做的又恰恰是娛樂節目,并沒太多政治。過年你說好聽話,這有錯嗎?所以我不糾結。


人物周刊:在臺上主持,你的底線是什么?


倪萍:沒遇到過,不知道。


人物周刊:有人批評你煽情。你在舞臺上贊頌的大愛、奉獻精神,你都相信嗎?


倪萍:我內心從來就沒有真正意義上承認過我煽情。我說的事都是真的,幕后的事大家不知道。我的節目也沒有過空的煽情,都有具體的故事。在大庭廣眾之下,表達的內容不能太小我,還是要講大我。我尊崇善良、有道德、誠實、為別人犧牲自己、不自私的人。因為我有這樣的世界觀,我會在節目里由衷地贊美這樣的人。


我在電視臺就是一顆棋子,但我在這盤棋上從沒說過哪句很反感的話。你在單位工作,大方向是要同步的,你之上還有科長、主任等等領導在把關,不要以為這是你家的電視臺。你如果覺得你與電視臺的價值觀很不一樣,你可以選擇離開,誰也不能攔著你。


人物周刊:你的形象因此被定型為“好人”了,會有壓力嗎?


倪萍:我就是一個好人。好人就沒缺點嗎?我的缺點說出來也嚇人。我抽煙肯定是個缺點,減肥我就沒有毅力。我成事早,21歲就參加了第18屆全國婦女代表大會。我要是從政,不犯錯的話會是一個不錯的干部了。后面當主持人出名,忘了從政這事了。成事早有一個特別討厭的毛病,以為什么事我都是正確的。我會強勢,后來我逐漸改,跟身邊的人說,事實是最有力量的兩個字,我們都尊重事實,日子都好過。我錯了就是錯了,他們身上有錯誤,我也絕不糊弄。我尊崇這個,活起來非常簡單。


【我基本上不與人交往】


人物周刊:2011年,你領了個共和國脊梁獎,有人揭穿是金錢騙局,這件事你沒回應、也不解釋,為什么?


倪萍:我覺得凡是不了解我的人說的都可能有偏差。這是公眾人物必須承擔的。對一個人的評價不是在于一件事或一個階段,生命是一場長跑。在你生命結束時,再說你跑到第幾了。不用著急去解釋,人生從大到小都有誤解,讓所有人都了解你也夠累的。


人物周刊:當時很多知名人士罵你,說你虛偽,你也沒出來表示憤慨。你不生氣?


倪萍:不生氣的原因很簡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在罵誰、罵哪,會說的永遠不如會聽的,會寫的永遠不如會看的。自以為很聰明,其實很蠢。


人物周刊:你覺得自己有道德潔癖嗎?成為脊梁,聽起來是一種使命感。


倪萍:身邊的人有的毛病,我肯定也會說。不過我說別人很少,我崇尚身教重于言教。


人物周刊:聽說你私底下基本不與人交往,也不愿意我們采訪你的朋友?


倪萍:要不是從事主持人的職業,我的圈子特別小,我從來沒有說巴著誰,交換人際關系。我不會招呼人吃飯,助理偶爾過來吃飯,吃完,背包,走,滾。剩下拿不拿?不拿,放著。拿,走。我特別簡單,沒他們想的那么復雜,我太沒有了,我不接觸人。


人物周刊:什么樣的人能成為你的朋友?


倪萍:我挺看重善良、寬容,以及內心寬廣。我特別怕人特別窄,我自己就是一個挺寬的人,并不是沒有挫折。


人物周刊:臺里有你喜歡的主持人嗎?


倪萍:小崔在節目中多智慧呀,生活中的他我一點都不了解。敬一丹是我特別好的朋友。張越的思想我特別欣賞。白巖松,除了智慧,他對社會、家庭、新聞崗位都有執著的責任感,他的語言我也特別喜歡。人家讓我說說趙老師,我不愿意說。你說好話,特別肉麻,說準確了挺難的,你了解人家什么啊。這樣的人在我們臺里是多數,好多人不了解。柴靜寫的《看見》,我一口氣看完,但是我對她其實一點都不了解,這不影響我喜歡她。


人物周刊:柴靜的節目你看過嗎?她跟你有點像,在兩個不同的時代被批評煽情。


倪萍:任何職業都是人第一。她碰到了不能夠承受的感情,為什么不可以流露?她又不是機器,關了就行了,人??!我前幾天看《中國好舞蹈》,海清哭的啊,方俊哭的啊,還有其他節目,蕭敬騰哭的啊,就為兩個選手決定誰留下。韓紅抽泣起來也特可愛。黃媽哭的啊。周立波也經常在那哭。我在想他們為什么哭啊,這在當年還得了?現在想想,人們更傾向于有故事的鋪墊,為更個人化、為了自我夢想自我奮斗的故事感動。我也經常在家里看著哭。


人物周刊:你現在的哭點還一樣嗎?


倪萍:我從來沒想過哪個地方能感動我。我有很多哭點別人想不到,跟個人的敏感點有關。比如今天錄影,這個中年男子找兒子的事我不應該哭,但我握著他的手,覺得那么冰涼,我就哭了。陳丹青有次說,木心從來不哭,那一次看到自己一張30歲年輕的照片,老頭扭頭嗚嗚大哭。


【死了10回,活了100回】


人物周刊:這么多年拍戲,觀眾都記得你演的是“苦難的母親”,如今觀眾不愛看“苦難的母親”了,會有被拋棄的失落感嗎?


倪萍:我在這方面特別自負,其實還真沒有。我要真追求觀眾的喜歡,就不要那么肥。我寫書、畫畫,遵從自己的內心,這是最基本的。是苦難的母親丟人嗎?我不覺得丟人,我為這個感到光榮。世上的確有很多苦難的母親,有生活上的苦難,有精神上的苦難,他們能記住我是苦難的母親,說明我演得好。


人物周刊:兒子一出生就有眼病,你連續10年帶他去美國看病,有沒有覺得自己也是苦難的母親?


倪萍:這是個災難。這事我至少悟到三點。一,姥姥說得對,天黑了,誰能拉著太陽不讓它下山?你就得躺下。孩子,不怕,多黑的天到頭了也得亮。二,那時候出現的幫助你的人是你終生都不敢忘卻的,是我此時提到他們的名字還會掉眼淚的人。三,這場災難也使我跟兒子在普通母子外又多了一層關系:難友。我倆的恐懼記憶是一樣的。上個月我帶他去醫院打疫苗,一進去,我倆同時抖,同時說有些頭暈、惡心,等出了醫院門,我倆同時活了。10年,我們死了10回,活了100回。


人物周刊:因為孩子生病,你犯了煙癮。這事你還是不想公開?


倪萍:這真不是好事,都被記者偷拍了好幾回了。我也想戒,戒不了。


人物周刊:你是個什么樣的母親?對孩子是夸的多還是嚴厲多?


倪萍:我們很夸孩子。他學習好,我們夸得都沒邊了,拉上其他人一起夸,說你做得太好了。其實沒那么好,但這個方法很管用。大會堂、釣魚臺……所有高規格的地方我們都去過,但我們一直不買車,坐小倩(助理)12萬的車。孩子要學會坐公共交通,他將來有本事開奔馳,要沒有本事呢,坐地鐵他不糾結。他知道媽媽的職業出名,但我們和普通人一樣,尊重家里的阿姨、尊重姥姥。這樣的孩子才能在社會上不討厭。


人物周刊:你給孩子的自由度有多大?


倪萍:我跟兒子從來以事實說話,平等交談。我每次說森,兩個選擇,一個東,一個西。有時明明知道他的選擇不對,也讓他選。完了我就會問他,怎么吃沙子會覺得那么香呢?好,你知道了吧,沙子就是不能吃。有一回兒子沉迷于玩游戲,我說兩個選擇,一是上學,周末打打游戲,二是在家里打游戲,別上學了。兒子說,真的?他當晚打游戲到通宵,沒幾天哭著又去上學了。


人物周刊:孩子這些年給你帶來的最大改變是什么?有意料之外的嗎?


倪萍:生孩子晚了,生少了。下輩子兩個選擇,一種是生一堆,另一種是一個也不生。


人物周刊:希望將來森以什么態度面對婚姻?


倪萍:他還太小,沒想過這個問題,只希望他現在讀個好高中,上個好大學?;橐鍪撬约旱氖?,我尊重他的選擇。


人物周刊:你認為做一個精彩、自由的女人跟賢妻良母有沒有沖突?


倪萍:一點不矛盾,能并行更好??上篱g這兩方面都全的沒有。


【挫折不再是身外之物】


人物周刊:跳出來看,倪萍這一生過得累不累?


倪萍:在我看來,所有的事基本上是順其自然。我成了,我一點也不奇怪。敗了呢?也特別認,那是還沒到。我從來不著急,我一直在路上,在努力,沒有說成了就停下來。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樣隨心所欲。我經常說我就是天才,我身上的本事多。想掙錢就能掙錢。想畫畫吧,我就不白畫一堆廢紙。我想做的欄目就會做好。拍電影把幾項大獎都拿了。我寫書賣得好,《姥姥語錄》還獲了冰心散文獎。但我不自戀,從來不敢看自己的節目,看了我就不自信了。


人物周刊:為什么不敢看?


倪萍:因為還在路上行走,許多腳印是歪著的。好幾條路也曾走錯過,摔倒過很多次,敢看嗎?太多問題了。我知道自己有局限。后來我想為什么會這樣?我覺得是看到過太高的,人就怕看見高。比如說我姥姥的智慧、善良和幽默,我們真的沒法比。我第一次看到表妹玲玲,她在姥姥懷里,我說我看看,姥姥說,去開個燈。當時是白天啊,姥姥不直接說她黑。


看過1000米的高山,你才100米愣說我是世界上最高的山,不是胡說嗎?你幾棵小樹說自己就是最大的森林?


我不是直上山,我在迂回的道上!不過,人對自己的要求一定不能費勁,不能強努著。直爬不了,你可以迂回,結果很重要,你努力了半天沒有做到,想什么?肯定是克服困難的能力不夠。哪有沒困難的?但以你的智慧、能力,還有朋友的幫助,你可以到達你理想,人干嘛混一輩子,旁門左道的。


人物周刊:你遇到過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倪萍:挫折一生都有。像之前你提到的,做《文化視點》和《聊天》,批評聲很多。當時是有很強的挫折感,使不上勁,找不到出口。


人物周刊:遇到困難時你內心最大的支撐是什么?以前是姥姥,她走了之后呢?


倪萍:姥姥只是身體走了,靈魂還在。50年的養育和影響已經融入骨血,想大換血都不能。我最佩服姥姥的是自然、平凡。但這自然里有太多與眾不同,不用費勁就和人們善良、公平、誠實、溫暖地交往。她平凡的生命中有著她的高貴。她的高貴在于她的明理,她知道兒子犧牲在她心里是大事,在國家只是小事,于是她不在首長面前哭,她夜里捂著被子自己哭。


有些人覺得我和姥姥這樣的人,總為別人著想太累、太傻,有些不真實。其實只有這么做的人才能體會那種幸福。反過來只想自己,太自我,不一定幸福吧?


人物周刊:你是怎么放下的?


倪萍:挫折已不再是身外之物了。減少挫折倒是聰明的辦法,但也容易聰明反被聰明誤。別怕挫折,挫折使人成熟。如今的我為啥什么都能放下,我知道我擁有什么,也知道我沒有什么。


二十幾歲時就不敢放棄,拼命往前奔,害怕失敗,渴望成功,也不相信挫折會帶給自己力量,簡單理解成功、名譽,以為存到存折里的錢就是我的,拿到獎杯我就是勝利者。年輕就是這樣,也改變不了。前輩說的話,你都半信半疑,誰相信失敗是成功之母???干嘛不能直接成功?


年輕就是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直到上個樓梯腿都沉了,才知道自己老了。有智慧的人知道如何調整到與現實同步。沒智慧的人就瞎抱怨我怎么才能年輕。


人物周刊:真能放下,還是跟年齡有關。你脾氣還急嗎?


倪萍:急性子、暴脾氣沒改。我年輕時也沒暴過別人,只跟自己暴過?,F在年紀大了,內心還急,還暴,但不跟自己較勁,平和了,也肯放棄了,沒有的東西可以不要。以前我一直跑,在高速公路上憋足了勁跑著,沒有想過怎么著?,F在我是上就上,不上就不上,我沒有期待掌聲,更不在乎別人說什么了。所有人說你這畫的是人是猴子?其實我畫的是花,我也不在乎。我所有事都可以放下。


我說我是“女老漢”,深刻體會到年齡是巨大的“威脅”,你的追求和精力和年輕時完全不一樣。老天是公平的,反過來也有好處。我骨子里不可能愛怎么著怎么著,我現在又特別高興愛怎么著怎么著。


人物周刊:你很強調智慧,智慧是什么?


倪萍:智慧沒那么高不可攀。智慧是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做個好人還是壞人也是一件特簡單的事,就看你的智慧。


人物周刊:對現在的你來說,什么是幸福和榮耀?


倪萍:受到一起工作、生活的人尊敬,就是榮耀。要做個不討厭的人,也是姥姥的最高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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