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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 | 涂毒的文學之花,絕望的信徒之愛

央央古風2020-10-10 07:4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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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毒的文學之花,絕望的信徒之愛
——解讀林奕含之死



前 記

一年前,我始知作家林奕含時,她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當即觀看了林自殺之前的一段訪談,我那時總想寫點什么來哀悼或反思,卻終究沒有下筆。也許是因為對她的經歷和作品知之甚少而不敢妄自動筆,也許也是不忍下筆。

時隔一年,我再以真誠的態度向朋友推薦林正式出版的第一本、唯一一本、也是最后一本長篇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時,心中已經對這部作品和林奕含充滿了無數矛盾而深切的情結。近期又有幸看到之前尚未流出的林訪談完整版視頻資料,以及她在部落格里遺留下的文字,我終于有了不得不寫的理由。??






2017年2月,臺灣作家林奕含的長篇小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正式出版,講述了一個13歲少女被補課老師誘奸后精神失常的故事。同年4月19日, 林奕含接受訪談,以克制、平靜又異常艱難的情緒和語調訴說著《房》的整個創作經過。4月27日,林奕含被發現在家中自縊身亡,年僅26歲。這個日期,距離小說《房》出版兩個多月,距離“死亡訪談”僅僅8天。追溯林在訪談中說到的那句“我之前所有的生活都是為了寫出這本小說?!币磺卸既绱擞雄E可循,又讓人猝不及防。

林的自殺事件一時間引發強烈的社會反響,人們為這個美麗單純又富有才華的女孩扼腕嘆息。有不少人嘗試用各種角度去走進林,解讀林之死。但幾乎沒有人可以完全置身于林的處境。林的思想和文字好像被鎖在一個擁有一串極其復雜密碼的保險柜里,每個人只可以輕易解開字符串里的一小塊,但打不開整個保險柜。我,一個淺薄的評論者,對于林奕含是個置身事外的人,但因同在這樣一個時空里,總有那么微弱的關聯。故在我看來,林所遭遇的不僅僅是整個社會對人的摧殘和侵蝕,更因深陷于自我矛盾的哲學困境無法自拔,以致最終走上自殺之路。


這 個 社 會 不 太 好



在《房》的內容和林的訪談錄里,社會對于人的摧殘和侵蝕是無法用三言兩語就能概括出來的。你可以從中看到中國社會對于性教育的缺失,你可以看到權威權力、升學主義教學導致的腐敗,你可以看到人們對于精神疾病的愚昧和淡漠,你也可以看到被家暴女性的哀鳴和求援……在這面多面鏡的折射下,我們至少看到了一個自己的鏡像。所有的這些社會對人的摧殘,是每個意圖用赤子之心去理解林和《房》的人無法繞開的難題,也是不可不為之吶喊的難題。林在《房》中對中國性教育、家庭性教育缺失的憎惡是可見一斑的。書中有段露骨的對話:


思琪用面包涂奶油的口氣對媽媽說:“我們的家教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沒有性教育?!?/span>

媽媽詫異地看著她,回到:“什么性教育?

性教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教育不就是這樣嗎?”

思琪一時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中父母將永遠缺席,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還沒開學。


或許有人會質問,有性教育就能預防甚至杜絕性侵害嗎?我無法給出確定的回答。對于像書中經驗老道、偽裝高明的補課老師李國華,單純的美麗少女仍難逃魔掌。但至少如果思琪和她的父母,甚至思琪的好友怡婷有一丁點兒正面的性教育觀念,思琪就不會在被誘奸后那般孤立無援。

在書中,李國華和其他幾個老師利用職權之便誘拐一個又一個的女學生到小旅館,對她們實施強暴,之后又利用他們的錢財和社會對女性的陳朽觀念掩蓋自己的罪行。這樣明顯而用力的寫法似乎就要把充滿暴力的男性、有著已久歷史淵源的男權同善良、脆弱的女性割裂開來。也就是說,男性永遠充滿著權力和暴力的傾向,而女性永遠戴著脆弱甚至懦弱的枷鎖。當然,這種說法是不當的。我認為林絕不是為了作出這樣極端的斷定。每個人應該看到因性別與生俱來的身心結構,男性和女性在社會的各種地位、能力和權利依舊不存在可比性的差異。事實上,在性的處境之下,在力量的處境之下,女性長期處于弱勢,并需不斷抗爭,是不言而喻的。

《房》作為林的自傳體小說,或多或少可以作為解讀林生平的依據?!斗俊分?3歲少女房思琪,在遭遇了補課老師的誘奸后,得了精神類疾?。ㄒ钟舭Y)。我們在理解林自殺原因的時候,無論如何歸咎于整個社會的暴力或林自身的問題,在唯物者眼中,抑郁癥都是一個最直接的因素。林說過,她在重度抑郁的那段時間,能救贖她的,從來都不是文學,也不是藝術,而是精神科醫生和冰冷的藥物。抑郁癥在現代社會里越來越常見?;蛘吒纱嗾f,抑郁癥在人類社會里長期并普遍存在。只是在落后的年代,人們沒有足夠的知識和意識去定性并分辨它。雖然在醫學界,抑郁癥并沒有絕對劃分到精神疾病或者生理疾病中任何一類,但越來越多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真實案例說明了“難過也是會死人的”。

至今,人們對抑郁癥的認識和重視仍相當匱乏。林在博客上稱,很多人以為抑郁癥就是每天衣衫襤褸、不修邊幅、以淚洗面、一蹶不振。其實不然,因抑郁癥產生的低落或狂躁情緒常常是不連續的、階段性的。罹患抑郁癥的人群甚至都不自知,對于他人,更是難以察覺。林一再提到身邊的人、社會的人對精神疾病的不屑和淡漠,更讓林變得無助。


林奕含


文 學 信 仰 的 構 建




基于以上,我努力為林的自殺所找到了理由:是整個社會一起完成了對林的“屠殺”。也許它們可以說服一部分別人,但還是不能說服我自己。我這里說的不能“說服”我自己,指的是不能“解釋”我自己。也就是我接下來想說的“自我矛盾”的哲學困境。對于林來說,至少有大半生的時光面臨著生活和精神上的巨大矛盾。

林奕含愛文學。林奕含談文學,眼里便像閃爍著光芒一般。我無法想象林對于文學的愛是何其熱烈和深切,更無法想象林不愛文學的那一天,就像林無法想象文人千錘百煉下的真心最終只化為食和性這樣原始的動物欲望。林自稱年少讀張愛玲,可以讀到什么程度呢?一字不落地將張愛玲的作品背誦下來。以至于最后,林只能用大量閱讀翻譯書(譯本)去擺脫張愛玲(的作品)。這些雖然都是林自稱的,但事實上,林對張愛玲的癡迷程度較之已有過而無不及。張愛玲筆下的文字華美,具有夸張豐富的色彩,對比喻和通感的運用出神入化,但又有著出奇冷靜甚至冷酷的視角和筆鋒。《房》的文學性雖未及張的作品,但其觸覺敏銳的語言、出彩的比喻和通感已帶上了張深深的烙印。

林認為《夜未央》是費茲杰羅最好的小說,但她把“好”定義為懷舊、傷感、多愁善感。這不可不謂是林對文學的藝術審美本身就已經帶上了深深的悲劇色彩。林在訪談上對寫作對各大名家侃侃而談,舉手投足之間儼然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至此,林對文學的癡情不言而喻。

如果你認真看過林的訪談和她筆下的文字,你會發現林是思想自成體系的人。林在訪談中,提出了諸多對文學和藝術的理解,諸如“審美快感”、“藝術本質”、“寫作欲望”這些普通人也許從來都不曾想過的問題。但是對于林來說,她并非只是提出問題,她對這些問題早已有了明確的答案,她引經據典,構建了對文學的堅定信仰。

林奕含從《房》中引出中國抒情詩的傳統、“思無邪”、“情有所衷”,認為詩歌、文學和創作者(的人格)是統一的,認為為人師表的李國華和才華橫溢的胡蘭成背叛的是浩浩湯湯五千年的文學傳統。然而,絕大多數人會覺得她在訪談中提出的對文學和藝術的質疑很無力,甚至有點荒謬。因為文學和藝術不是道德的化身,道德也不是文學藝術創作的責任。

在我看來,林的思想體系是精美的,是純粹的真和善的那種精美。在林看來,李和胡的思想體系也是精美的,只不過李和胡的思想體系更牢固。因為林的思想體系單一,過于純粹,甚至有點偏執。對于一個沉溺語言,迷信文字的人來說,她的信仰建立在高于生活的文學和藝術的基礎上,難免割離了現實。而李和胡的思想體系復雜,他們反復進出文學的真善美和人性的假丑惡之間,達到了一種圓滑的平衡。用林的觀點來說是,他們的思想體系是矛盾的,是無所不包的,他們對自己非常自戀,他們對自己無限寬容。

顯然,林的思想體系被率先撞破了。林對文學的審美、對藝術的審美、對人性的審美走入一場無休止的巨大矛盾中。在訪談中,雖然林克制冷靜、言語間邏輯緊密,但她的所有觀點都帶著一種矛盾的、糾纏不休的意味。她說,思琪注定終將走向毀滅且不可回頭,正是因為她心中充滿了柔情,她有欲望,有愛,甚至到最后她心中還有性。她認為,對《房》的閱讀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閱讀,體驗是痛且快的。她分析,《房》中的文字和修辭是美的、是高度藝術化的,但內容是腥膻的、不潔的、不道德的······甚至于她精心雕琢的小說也是一種屈辱的書寫,卻贏得了社會和讀者的青睞。公眾對她文筆的贊賞有加極有可能是致命的。




不 徹 底 ?的 自 我 消 解




林對文學的信仰從此開始崩塌,陷入循環往復的自我矛盾中。人固有的反饋調節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塌陷提供了自行修補的契機。于是乎,矛盾的自我消解開始發揮作用。而它盡數體現在林奕含耗費數年醞釀和創作的小說《房》中。

我們回到小說《房》的內容中去。懷有文學癡情的漂亮女孩房思琪被補課名師第一誘奸。讀到那一幕時,我恍然有種受驚的感覺。在電光火石之間就發生了的高質量性侵,足以讓一個天真少女窒息,讓毫不相關的讀者一時喘不過氣來。而無知的思琪卻把那一刻的感覺形容成一種沒把老師布置的作業完成的羞愧。家庭和社會對性的禁忌和一個少女的自尊心直接導致的后果是,沒有人可以解答思琪的疑惑——李國華老師的行為到底意味著什么;也沒有人能夠理解思琪作為受害者的處境,就連閨蜜怡婷也在疏遠和諷刺她。

之后的每一次,即便思琪已經從李國華的所作所為里感到了高強度的暴力。但她不可能站在高臺上廣而告之,指責一個對自己進行性侵的狼師。沒有人會相信她的話,她甚至因此被身邊的人歧視。另一位被性侵的女學生郭曉奇就是最好的例子。

思琪用她少女敏感而細膩的心,在基于對老師的崇拜中,暗示甚至強迫自己“愛”上性侵自己的這頭禽獸。好像只有當“性”和“愛”牢牢地結合在一起的時候,“性”才不會變得骯臟,“性”才具有了合理性。多么荒謬又危險的想法!思琪居然在為一個誘奸犯開脫罪名。但仔細想一想,真的是這樣嗎?思琪也許只是為自己找到一個繼續活著的理由罷了。這就是思琪走錯的第一步,也是導致思琪走向毀滅的一步。我們在書中,幾乎沒有看見思琪的反抗。她唯一采取反抗的方式是試圖用語言用文學去對抗他,她的文學武器,比起李國華的美麗說辭簡直毫無殺傷力。顯而易見她失敗了。那么以死明志嗎?當然思琪還沒有那樣的勇氣。書中另一位女性伊紋屈服于家暴已經暗示了思琪也具有相似的懦弱。所以,她還是選擇了向內消解的方式處理性與愛之間的矛盾。

然而,不徹底的自我消解帶來的是更激烈的自我矛盾,不自覺的反芻無休止疊加了傷痛。對于李國華來說,房思琪不是他第一只獵物,也不會是最后一只。李國華的殘忍和變態在于他用優美的文采裝飾過的情話,在于他那極具魅惑性的情話不僅僅說給一個女學生聽過。房思琪說服自己“愛上”李國華,好不容易建立起一個邏輯:她愛老師,老師愛她,所以老師可以對她做任何她不愿做的事情,而她只要享受就好了。可是,李國華硬生生地把中間的一環打斷了,“老師愛她”變成了一種假設,而這個假設不成立。就像李國華當時把人生導師伊紋對她的文學熏陶打斷了,文學癡情的走向臨時變道,儼然變成了“文學沉溺”、“文學毒藥”。她沉溺在自己用修辭構建的海市蜃樓般的語境中,也沉溺在李國華對她灌輸的用修辭修飾過的美麗動人的情話當中。



自 我 矛 盾 的 最 大 化



還記得,在紀錄片《二十二》中,經歷過南京大屠殺的老人回憶起那段經歷,或者已經記憶模糊了,或者已經可以釋然了,這當然是件幸運又值得高興的事情。紀錄片導演郭柯表示,老人們現在生活得很安穩,自己并不忍心讓老人們再次回憶那些血淋淋的現實。是的,讓已經淡忘傷害的受害者再來回憶傷痛往往是一種更大的傷痛。聰明的林奕含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最讓筆者覺得心痛的是,她在訪談中談到,她時常不自覺的想要回想起某些情景下的細節。然后又通過回想讓自己反復進入幾近崩潰的情緒來練習工筆。因為林只有情緒不好才能書寫。也許很多人不太理解這樣的行為意味著什么。那讓我們來設計一組情景。通過它,我們可以比較直觀地體會林在書寫時的內心處境。

一、我有一段慘痛的經歷,我必須把它寫下來。

二、我要把這它寫下來,就要不停地回憶那段經歷。

三、那段經歷里有很多令人作嘔的場景,回憶它使我感到痛苦。但我強烈的自尊,不希望別人看到我的難堪,因此我不得不運用美麗的修辭去粉飾它。但是我為什么要把丑陋的東西美化?那顯得我很虛偽,那么這樣我的文字就好像變成一面遮羞布了。多美麗的修辭也不能使它變美。那我這樣做的意義是什么呢?——看到這,你大概可以想象出林的寫作狀態了。

值得注意的是,僅僅是寫實的書寫也許并不能把林推向深淵。林以絕對精細和巧妙的工筆刻畫思琪的內心、刻畫那些小旅館的環境,刻畫這個世界的眾生相。你可以想象,林在選擇每一種修辭,選擇每一個詞語時,無數次回憶著曾經的傷痛,一遍又一遍慢動作在腦海中演示。這些傷痛本身就已經沉重不堪,更何況她還在不停地復習、演示它。是的,這是文學對林奕含的反噬。也許文學從來都要脫離作者來討論,但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卻在閱讀《房》的某一刻開始記恨文學。當看到那些美麗的文字時,我也越發覺得痛苦。那痛苦建立在林對丑惡的極力反抗卻最終不得不屈服、進而粉飾太平的扭曲心理之上。

林弈含在書里提到,“隱喻是危險的”。隱喻有種不光彩的意味?!斗俊返膶懽骶蛶в羞@種不光彩。她的寫作方式不像近現代魯迅、茅盾等人是結結實實批判社會現實。她看似是向外批判、諷刺的,但實則是向內的,她把自身和李國華之流用文學聯結起來。于是,她在用文學去批判李國華之流的齷齪時,其實也同時把矛頭指向了自己。她甚至為藝術的本質下了一個粗鄙的定義。但她對文學之愛、對藝術的信仰依舊深切。也正是這種深切入骨、文學似命的文人氣質,讓她撕裂的傷口越裂越大,最終把自己吞噬。

就我這幾年的寫作經驗來看。中文學之毒不會致命,只要你對文學沒有“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愛。正因為生活是粗糙的,所以文學不應該也是粗糙的。文學是應該精美的。寫作的某些時候也許正是為了掩飾那么生活的苦痛和不堪。如果連文學、藝術都變得污濁了,那么人的精神要寄托在什么地方呢?


《房》 的 語 言 張 力




林奕含把《房》稱為她屈辱的書寫,又自認為是一個廢物。其實這已經可以看出她重度抑郁的傾向了。在我看來,《房》何止是一種“屈辱”的書寫。對于林,《房》簡直是一種自辱、自殺式的書寫!

一萬個讀者看《房》,就會有一萬個讀者看到《房》的社會價值,但也許只有不超過百分之一的人能看到它的文學價值,并真正讀懂作者的書寫章法和用詞用意?;蛘哒f,絕大多數人都認為《房》的社會價值要遠高于它的文學價值。作家張亦絢曾評價林奕含在《房》中保留了人物自成一格、溢于常規的語言質素——有時任其乖張、有時忠于誤用。林奕含在訪談中也稱自己在書中有意不用詞語本意而用其歧義的誤用是希望被讀者看見的。

有如“壯麗的高潮、史詩的誘奸、偉大的升學主義”其實是“充滿巨量精神暴力的”;

有如“他喜歡在一個女生面前練習對未來下一個女生的甜言蜜語,這種永生感很美,而且有一種環保的感覺”。環保不該是對情感的重復利用,它也無法承載所謂的永生感。它一點兒也不美,甚至很丑陋。

有如“溫良恭儉讓。溫暖的是體液,良莠的體力,恭喜的出血,儉省的是保險套,而讓步的人生?!?/span>“溫良恭儉讓”本應是君子之至高境界,但在這卻變成了一個偽君子的最光明正大的擋箭牌。這里的隱喻、反語、誤用看似平靜非常,但字里行間的憤怒和絕望卻是信息量空前的。

也有如思琪與李國華引經據典、充滿文學魅力的對話,“我跟你在一起,喜怒哀樂都沒有名字”、“我在愛情,是懷才不遇?!?/span>實質上不過是施暴者的偽裝殘忍的手段和受虐者的無力自嘲。

我們應該看到林奕含在《房》中精妙的語言設計,也應該可以想象得到,林用了數年的時間去練習寫作這件事,在每個有意而為的誤用、象征、隱喻、聯想中都藏匿了巨大的痛苦和絕望。她越是使用華美的文字、越是在醞釀浪漫、濃郁的氣氛,內心就越自傷一重。這些大量的語言修辭聚集在一起就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它可以把南京大屠殺的暴力吞噬,也可以把納粹集中營的暴力吞噬,區區一個房思琪、一個林奕含,怎么能逃得掉呢?

林奕含自稱終其一生都要為性暴力、精神病兩種題材書寫。書寫對于林奕含來說,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一株美麗的罌粟花,因為書寫是信仰、是救贖,但是是破滅、崩塌的信仰。救贖的也只是他人,而不是自己。如實體出版書上印刷的那句推薦語,《房》是向死而生的文學絕唱,是駭麗的文學標本、幸存之花。我想在這句話后面再加上一句,“它傾注了一個信徒對文學最絕望的愛?!?/span>



后 記

在寫這篇文章的過程,我苦于沒有小說原本的對照和參考,效率低下,靈感時隱時現。我是屬于要摸到印著文字的紙才能寫出東西的那種寫作者。但是,至今我都沒有下定決心要買一本《房》的紙質書回來收藏或者重讀?!斗俊穼嵲谔珘阂?,我聽到受過我推薦閱讀的幾位朋友都曾向我反映一些類似的閱讀感受,比如“有較深的痛苦、夜里有模模糊糊的失眠癥狀?!庇谑?,對我來說,就更不能當成枕邊書時常閱讀了。

古往今來有這么多優秀的文學作品,但我極力推崇的為何是《房》,為何又對作家林奕含投入過分的關注?當然是有原因的?!斗俊芬越^對敏感的少女視角展開,用極其豐富的感知力、用力的筆法把這個世界的復雜面無限延展、不斷加深,然后再糅合在一起,最后又把它們撕裂。小說的結局寫伊紋對怡婷的一番話:“你可以假裝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以強暴小女孩為樂,假裝沒有小女孩被強暴,假裝思琪不存在?!苯沂镜木褪且环N“自我的撕裂”。未來千萬遭受性暴力的女性,也許其中都不會再有一個林奕含;未來千萬個寫作者,其中也難有如林奕含一般對文學癡迷的人。林奕含是個體,個例,但卻是群體的總和,揭露著整個社會的積重高峰。當然,之所以推崇林和《房》,我還有一些自私的想法。與林奕含相似地,寫作于我,也是一種欲望。按照林的說法。李國華是胡蘭成縮水又縮水的贗品。那么我也是林奕含縮水了又縮水的贗品。在寫作和自身的聯結上,我們也許同樣患上不同程度的強迫性窮思竭慮,并不可避免地產生反芻式思考。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的文學素養和天賦遠遠不及林奕含,也就容易茍活些。

在全文的前五千字里,我的情緒還沒有能夠完全投入。直到初稿完成的前一天晚上,我借助外物進入比較崩潰的情緒里,方才順利完成了最后的一千多字。整篇文章實在沒有什么章法可言。我甚至繁瑣地在強調同一個問題意識,反復地展演林可能形成的矛盾心境。我在寫林奕含和她寫的《房》中的思琪時,經常把她們混為一談。我用大篇幅去分析林,而沒有對《房》大談特談,也是基于她們密不可分的特點進行考量的。著實有愧的是,我不與其他如《洛麗塔》的優秀文本進行聯結,對原本的引用也不足,作為一篇合格的文學評論有待商榷。我盡管未盡我欲言、或過分解讀,但對已故的林亦絕無不敬之意,反倒是如履薄冰。

聽過一些名家對林的看法:說林是書呆子,過于迷戀文字而缺乏社會閱歷的書呆子,正是因為無法接受那些社會的陰暗而選擇自縊。這一說法其實未必站得住腳。林表示希望成為書呆子,然后再成為一個讀書人。只是很遺憾,她沒能自主選擇而成為一個讀書人。被性暴力扭曲了的人生讓她停留在了十幾歲的美好年紀,永遠純粹的書呆子。我們無法要求一個眼中只有斑斕色彩的天真少女去像我們一樣 “慣看秋月春風”。

在整個社會未能盡善之時,個人若是盡善了,便難免有孤獨的時候。因此,此刻我只希望社會要變得越來越好吧。

——2018.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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