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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賢亮:雪夜孤燈讀奇書(自傳未定稿)

西北政法大學北京校友會2020-09-19 12:59:25

壓題圖片:鄒義律師

文章摘自《南方周末》,2013726日發布

作者:張賢亮




勞改局按男女犯人的比例向勞改勞教農場分配藥品,西湖農場男犯多女犯少,婦女藥品就有剩余。張醫生每兩天偷偷給我一盒烏雞白鳳丸,我每天把5大蜜丸捏成饅頭大,吃下肚,且不說滋補作用,起碼有久違了的飽的感覺。


我準備重新做人


一個作家已沒有什么東西可寫,或有許多東西不可寫的時候,他自己便成了他的寫作素材。


回首往事,如同面對被驚天海嘯沖擊過的海灘城鎮,滿目瘡痍,遍地狼藉,一切的一切都支離破碎,沒有一座建筑物是完整的,沒有一件東西是它原來的模樣。但是,每一塊碎片都敘說著一個故事,破玻璃仍閃閃發光,它曾把空間隔離出室內室外兩個世界,多少童稚的眼睛曾透過它遙望藍天碧水,展開幼年漫無邊際的幻想;倒塌了的樓臺歌榭,如今廊柱橫梁雖冰涼如鐵,也可向你回憶它包容過的溫馨與熱烈,喜劇和悲劇都曾在那里上演。所以,我在70歲開始寫自傳體小說時,寫了一首七絕,名曰《夜雨》:夜雨孤燈對晚風,江湖一飲百年空。平生故事堪沉醉,不問茶盅或酒盅。


是的,平生故事堪沉醉!


今天能證明我回憶的確切性,而不會讓我恍如隔世的,因為有幾本書在:馬克思的《資本論》一、二、三卷和列寧的《哲學筆記》。特別是《資本論》第一卷和列寧的《哲學筆記》上,密密麻麻地有我當年的眉批和上萬字的讀書心得。


我怎么會認真深入地閱讀《資本論》呢?


我因發表長詩《大風歌》被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右派分子后,于1958514日被押送去勞教農場——甘肅省賀蘭縣西湖農場。對我的處理是對右派分子的頂級處理:開除公職,勞動教養。”21歲的我,是被《人民日報》批判過的,在那時還是小城市的銀川,出了我這么一個被中央點名的右派,一下子著名起來。對我的批斗鋪天蓋地,但押送我時卻十分草率,僅派了一個管伙食的干部領我一起跟著小毛驢車踽踽而行。這種毫無儀式感的押送我啟程去教養,讓我頗為失落。毛驢車拉著我的行李,行李是母親昨天替我收拾的,衣裳被褥只有幾件,書本卻很多,為了徹底和資產階級思想決裂,我特地帶上了從來沒有讀過的《資本論》。這本《資本論》是郭大力、王亞南的譯本,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四年北京第四次印刷,其實是從我工作的單位——甘肅省委干部文化學校圖書館借來而未還的書,內外嶄新,還沒人借閱過。


老母牽著幼小的妹妹倚著土坯房的黃土墻目送我遠去,雖依依不舍,但以為我好像還有遠大前程,因為在她有教養的頭腦里,教養一詞總是與紳士連在一起的,絕對和苦役不相干;我也仿佛覺得經過一番教養重新做人,并不十分悲傷。書全部裝在一個黃色的藤條箱里,可是到了勞教農場,管教干部卻把文藝書籍都沒收了,只允許帶《資本論》進號子。


經過大躍進沒日沒夜的繁重勞動,加上抽干骨髓的饑餓,我把能換成吃的私人物品,都在勞教分子自發形成的以物易物的自由市場上換了吃食,連枕頭都換了(枕頭是繡花的,還有人要)。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厚達1026頁、布面精裝的《資本論》便被我包了塊破布當枕頭,可說是夜夜和馬克思零距離接觸。這本書使我的一生保持了連貫性,前后兩段人生也獲得了完整性。


我的逃亡之旅


1960年,勞教農場開始陸續死人了,每天都會從號子抬出幾具尸體,有的在出工的路上干脆倒下,一臥不起。說餓死太敏感,說非正常死亡又嫌空泛,總之是因長期吃不飽而死。勞教農場就把數千名勞教分子按身體情況分為每日勞動二小時、四小時、六小時、八小時的四個隊,我被分在二小時隊,可見我已經非常虛弱了。然而,恰恰這個隊是死亡的重災區,在我身邊前后死了四個人,左邊兩個,右邊兩個。有一個據說還是英國皇家學會會員,曾對改良馬鈴薯品種做出過貢獻,他幫助歐洲人解決了糧食問題,回國后卻因長期吃不飽而死。這種命運的諷刺使我躁動不安,雖然身邊有馬克思相伴,還是有一天趁管教干部不注意,偷偷跑了出來。


這次逃亡之旅才使我知道饑餓和物資嚴重匱乏是普遍性的。在甘肅寧夏交界的一個偏僻山村,我親眼看到一對躺在炕上的老人腳下的鐵鍋里,煮著一個剛出生的死嬰,令我當場把膽汁都嘔吐出來。那正在10月份,還有點收獲了的莊稼殘留在地里,一路拾莊稼帶乞討到了蘭州火車站。一看,那簡直是《巴黎圣母院》里乞丐王國的再現,唯一少了些浪漫。這時,我就像《出埃及記》里摩西率領的那幫逃亡的以色列奴隸,竟懷戀埃及法老的肉鍋來。勞教農場畢竟一天有三頓稀湯,只要躺著不動,一時不至于死,還是有希望的。逃亡之旅前后10天,所見所聞可以寫出一部厚度不亞于高爾基《我的大學》的書。當年自然沒想到這是寶貴的寫作素材,只是含著眼淚回到似乎是闊別的農場。與外面世界相比,我愿終生在這里教養!


到了農場場部門口(二小時隊所在地),我實在沒力氣再挪動一步,像死狗一樣癱在墻根下。一會兒,一位年輕的管教干部走出來,瞥了我一眼,帶著嘲諷的口氣笑著說:回來啦?餓得受不了了吧!進去吧!他領我到灶房喝了一碗殘湯,那真是美味呀,我把碗舔得潔凈如洗。然后,他又帶我到一個有籃球場那樣大的倉庫去認領我的物品。那里面堆滿了逃跑和死亡的勞教分子留下的東西。我很快就找到我的黃色藤條箱,只裝了一床漁網般的棉被和包著破布的《資本論》。


52年后,我居然在銀川市古玩市場再次見到這位管教干部。聊起來,他還比我小一歲,已經白發蒼蒼,開了一家古玩店,對過去我倆都避而不談,他興奮地捧出他的珍藏讓我看,真的有幾件價值上百萬元的宋元明時代的瓷器。


這里,我不得不說,盡管我一生命途多舛,但從來沒有遭受過人身侮辱,處處遇見好人。文革時我多次被批、被斗、陪過綁、上過殺場,可是將我五花大綁的農墾戰士還是跟我嘻嘻哈哈,他們吸著煙綁我引起我煙癮,我還叫他們給我吸幾口。他們會毫不見外地把煙頭塞在我嘴上,笑罵道:狗日的!只許抽兩口??!諸如此類,舉不勝舉,使我發覺整個所謂政治斗爭不過是玩笑。上面施行愚民政策,下面自有愚君政策。愚民永遠有對付統治者的辦法,見招拆招,把所有的斗爭和政治措施都一一化解為玩笑。


大蜜丸頂餓


即便因為我是主動歸隊沒有再給我處分,但身體不饒我了,二小時也不能干了,開始發燒,大口咯血,稍一動便頭暈目眩,整夜不能入睡,白天晚上全身冷汗淋漓。1980年我恢復工作后檢查身體,醫生仔細端詳我的X光片上肺部的鈣化點,說我曾患三期肺結核,離死只有一步之遙,醫生哪知道我還真的死過了。我生死之際及死而復活這段經歷,至少可以鋪陳出一萬字的小說。這里我只想感謝一位姓張的醫生,他比我年長10歲,蘭州人,耳朵有點聾,也是戴著右派帽子的勞教分子,看過我在1957年前發表的詩。我之所以能讀《資本論》完全是他的功勞。他竟將我治療得以康復,能連續幾小時讀書而頭不昏眼不花,用的是什么神藥呢?烏雞白鳳丸!原來,勞改局是按男女犯人的一般比例向各個勞改勞教農場分配藥品的,如果這個農場男犯多女犯少,這個農場的婦女藥品就有剩余。西湖農場正是男犯多于女犯,張醫生每兩天偷偷給我一盒10丸裝的用以調經止帶、醫治行經腹痛、月經不調的烏雞白鳳丸,囑咐我每天吃5大蜜丸。5大蜜丸捏成團有個饅頭大,而且又富含人參、丹參、當歸、黃芪、山藥等藥材,當年的藥品都是真材實料,絕無假冒偽劣產品,這種仙丹吃下肚,且不說滋補作用,起碼有久違了的飽的感覺。


不到一個月我就精神陡增,能爬下炕四處走動了,張醫生卻向上報告我還在發燒,需要靜養。這時,冬天來了,下雪的日子,病房內格外清朗,而我卻感覺無聊起來,靠在黃土墻上想來想去,認為我當初確確實實沒有一點點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意思,今天叫我無可改造,而我所見所聞的社會現實難道就是社會主義嗎?這樣,我終于翻開《資本論》,想看看社會主義究竟應該是什么樣的。


一翻開書便欲罷不能,首先是第一篇第一章分析商品,第一句話便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支配著的社會的財富,表現為一個驚人龐大的商品堆集。驚人龐大的商品堆集這句話理所當然地引起我物欲的想象,因為當時商品奇缺,買任何商品包括火柴肥皂都必須憑票?,F在,我還收藏有一張月經帶票,發自江蘇省南通縣平橋鎮,是四川樊建川先生送給我的,可說是存世孤品。計劃覆蓋到境內每一個成年婦女的私處,創造了經濟的奇跡!而資本主義呢?卻有著驚人龐大的商品堆集,社會主義理應要比資本主義擁有更為驚人龐大商品堆集呀!兩相對比,在直觀上就使我產生了對當前社會是社會主義的懷疑。


接下來,更引人入勝了:


最初一看,一個商品好像是一個自明的極普通的東西。它的分析告訴我們它是一件極奇怪的東西,充滿著形而上學的煩瑣性和神學的微妙性。在它使用價值的限度內,無論我們是從這個觀點,說它會由它的屬性,來滿足人的需要,或者說這各種屬性,原來是它當作人類勞動的生產物取得的,它都毫無神秘之處。很明白,人會由他的活動,依照于他有用的方式,來改變自然物質的形態。例如用木頭做成一個桌子時,木材的形態就被改變了。不過桌子還是木頭,還是一種普通能感覺的東西。但這個桌子一旦成為商品,它就成了一個感覺的超感覺物了。它不僅用腳直立在地上;在它對其他一切商品的關系上,它還用頭倒立著,并從它的木腦袋,展開比桌子自動跳舞還更不可思議得多的幻想。


這段話下面是這樣注釋的:我們想起了這樣的話,當一切其余的世界像是靜著不動時,為了要激動別個,瓷器和桌子就舞蹈起來。多么富有思辨魅力!看似語言游戲其實是大腦運動。


柴油燈下讀《資本論》


在勞教農場醫院復活后,我還揀到一本破爛的《易經》,不知是哪位難友僥幸帶進來的,最終成了他的遺物。兩本毫無關聯的書參照來看,竟相得益彰。后來我看列寧的《哲學筆記》,上面有列寧這樣的警告:不鉆研和不理解黑格爾的全部邏輯學,就不能全部理解馬克思的《資本論》,特別是它的第一章。因此,半世紀以來,沒有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是理解馬克思的?。。ㄔ氖莾蓚€驚嘆號)而我正是因為讀過《易經》,初步有了思維訓練,能以稍稍理解它的思辨性,第一章立刻把我緊緊地抓住了。后來,我在列寧的《哲學筆記》上寫了這樣的批語:黑格爾的晦澀只有東方人(受過純思辨——玄學訓練的大腦)才易于理解的。他的一切都存在于虛玄的云霧中,而這虛玄的云霧正包含著無限的充實與豐富。


馬克思的文字令我如入仙境,使我手不釋卷,不知不覺即將黃昏。我馬上爬下炕,拿了十幾粒張醫生給我的魚肝油丸向拖拉機手換了一瓶柴油。我將柴油倒進一個小藥瓶,瓶蓋上鉆個小孔,穿進一縷破布條,就成了油燈的燈芯(以前的藥瓶是鐵皮蓋,大量使用塑料制品是后來的事)。晚上,燈光如豆,而我在燈下如癡如醉。這種濃煙直躥的油燈我從1960年冬一直用到1965年夏寧夏農場普遍通電,每天早晨擤出的鼻涕其黑如墨,加少許清水攪拌攪拌可以用蘸水鋼筆寫信。奇怪的是我曾吸過大量的污染顆粒仍然健在,可見什么PM2.5、什么霧霾并不可怕。


這就進入雪夜孤燈讀奇書的境界了。我這里要較長地引用馬克思一段話,才能讓讀者領略到馬克思的理論風采:


勞動力的買賣,是在流通領域或商品交換領域的限界內進行的。這個領域,實際是天賦人權之真正的樂園。在那里行使支配的,是自由,平等,和邊沁(Bentham)。自由!因為一種商品(如勞動力)的買者和賣者,只是由他們的自由意志來決定,他們是以自由人,權力平等者的資格,訂結契約的。契約是最后的結果,他們的意志就在此取得共同的法律表現。平等!因為他們彼此都以商品所有者的資格發生關系,以等價物交換等價物。所有權!因為他們都只處分自己的東西。邊沁!因為雙方都只顧自己的利益。使他們聯合并發生關系唯一的力,是他們的利己心,他們的特殊利益,他們的私利。正因為每一個人都只顧自己,不顧別人,所以每一個人都由事物之預定的調和,或在什么都照顧到的神的指導下,只做那種相互有益,共同有用,或全體有利的工作。


離開簡單流通或商品交換的領域——抱庸俗見解的自由貿易論者,就是從這個領域,借取觀念、概念、和標準,來判斷資本和工資勞動的社會——劇中人物的形象似乎就有些改變了。原來的貨幣所有者,現今變成了資本家,他昂首走在前頭;勞動力所有者,就變成他的勞動者,跟在他后頭。一個是笑瞇瞇,雄赳赳,專心于事業;別一個卻是畏縮不前,好像是把自己的皮運到市場上去,沒有什么期待,只期待著刮似的。


最后一段多么形象!完全是小說筆法!它使我激情澎湃,我立即感到我富有了!我自由了!我向張醫生要了支鋼筆,在扉頁上寫下這樣一句引自羅曼·羅蘭的話:向正在受苦受難而又頑強奮斗的自由靈魂致敬!


我還是喜歡郭大力、王亞南的譯本。1975年,我已在農墾十三師五團當了幾年農工,有點積蓄,進城到新華書店買了全套三卷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翻譯的《資本論》,“19756月第一版,后面一段譯文是這樣的:


原來的貨幣所有者成了資本家,昂首前行;勞動力所有者成了他的工人,尾隨于后。一個笑容滿面,雄心勃勃;一個戰戰兢兢,畏縮不前,像在市場上出賣了自己的皮一樣,只有一個前途——讓人家來鞣。


我用了一百多塊錢,花光了娶老婆的準備金(果然我到43歲還沒錢娶老婆,把兒子的出生都耽誤了),然而大失所望。兩相對比,哪種譯文生動當下立判!我覺得我們官方板起面孔訓人的文風大大削弱了馬克思著作的趣味性,令人望而卻步,嚴重影響了馬克思恩格斯著作在中國的普及。


家住銀川的農墾戰士告訴我,要買這種書最好到廢品收購站。于是我又進了一趟城,只花了一塊錢就淘到“196411月第2由郭大力、王亞南翻譯的三卷《資本論》和“19725月第一版的四卷本《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無事可做的樂觀主義


在中國大陸只有八個樣板戲和一部小說的時代,馬克思恩格斯著作可以滿足全部精神需要。管教干部大可不必沒收我的文藝書籍,當時的官方更是在文化專制上神經過敏,他不是瘋了!他是神經??!其實,馬克思恩格斯的書就包容了他們在世之前的人類文化藝術成果,能讓我在人類文明中徜徉,神游八荒。從希臘神話、荷馬、但丁、莎士比亞、塞萬提斯、歌德……以及《圣經》、《吠陀經》直到莫扎特的音樂劇《魔笛》、席勒的《唐卡洛斯》……馬克思恩格斯都穿行于其中,進出自如,更不用說從亞里士多德、斯賓諾莎、康德到黑格爾的哲學了,《人權宣言》的啟蒙者盧梭,更是兩位先哲崇敬的思想家;《資本論》中大量的注釋,特別是1845年到1862年英國的工廠視察員報告,簡直可以當小說讀;馬克思還涉獵到中國歷史,曾舉明朝一位戶部侍郎王茂蔭上給皇帝的條陳,用來闡述貨幣史?!顿Y本論》涵蓋了19世紀前的世界史,可說是讀世界史必備的參考資料。馬克思恩格斯的文風生動、風趣、幽默,有時還略帶俏皮,用跳躍跌宕的概念構建出嚴謹的邏輯,這才是大智慧的表現!他們的幽默俏皮好似站在高高的云端俯瞰蕓蕓眾生時發出的微笑,如果有的話,那就是的境界,直白地說就是出神入化。早在1872年就有評論家說過:馬克思能把一個最枯燥無味的經濟問題也說得有一種特別的風味(《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版跋注釋)。有人總是說馬克思主義富有戰斗性,卻不懂那種戰斗性是軟性的,是撫摸式和把玩式的而不是剛性的口號,可見我們還是像列寧說的那樣沒有理解馬克思。到1975年,我就徹底看透了專制制度鬧不長久,當年號稱崇奉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中國,正是馬克思引用海涅那句名言以自嘲的:我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卻是臭蟲!


所謂四人幫最猖獗的年代,正是我覺得非??尚Φ哪甏?,正是那個年代培養出了我的樂觀主義精神。因為這時我正在讀《資本論》第三卷,我讀到這樣一段話,這段話我曾在我的《小說中國》一書中列為統治者的寶典


“……一個沒有財產但精明強干、穩重可靠、經營有方的人,通過這種方式(指貸款,因這段話在《第五篇——利潤分為利息和企業者收入。生息資本(續)》之內——引者注)也能成為資本家(因為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每一個人的商業價值總會得到相當正確的評價——原著括號),這是經濟辯護士們所贊嘆不已的事情,這種情況雖然不斷把一系列不受某些現有資本家歡迎的新的幸運騎士召喚到戰場上來,但鞏固了資本本身的統治,擴大了它的基礎,使它能夠從社會下層得到新的力量來補充自己。這和中世紀天主教會的情況完全一樣,當時天主教會不分階層、不分出身、不分財產,在人民中間挑選優秀人物來建立其教階制度,以此作為鞏固教會統治和壓迫俗人的一個主要手段。一個統治階級越能把被統治階級中的最杰出的人物吸收起來,它的統治就越鞏固,越險惡。


當時的社會,嚴格地實行著身份識別制度,建立了一套遍及每一個中國人的全面的身份識別系統,出身于資產階級、業主、地主、富農、上中農以及黑五類與可疑的城市知識分子家庭的人,不論多么優秀都無法進入社會上層,數以億計的人固定在悲慘的處境中受著種種折磨和歧視。馬克思在這里明確地告訴我:這種統治是極其愚蠢、極其脆弱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今天,馬克思這段話仍在我腦際徘徊。我認為當前社會值得擔憂的并不是貧富懸殊,而是貧富階層之間流通的渠道不暢,社會底層的杰出人才能憑個人本事掙扎到出人頭地的機會越來越少;連民間企業貸款都極其困難(前引那段話正出于《資本論》闡述金融業的篇章),遑論其他。社會階層面臨固化的危險;我們離不分階層、不分出身、不分財產,在人民中間挑選優秀人物進入財富階層和管理階層的指標還差得很遠;戶籍制度其實是變相的身份識別制度。


我的中國夢是能返璞歸真


1988年,我站在巴黎的蒙馬特高地,以一個中國人的身份,向在那里犧牲的巴黎公社最后一批戰士的英靈默默致歉。我們從1958年到1978年挪用公社名義成立了成千上萬的公社,經營長達20年之久,號稱馬克思主義者的領導人竟然對《法蘭西內戰》故作不知。公社大旗上鮮明地標明了兩個基本點第一,它把行政、司法和國民教育的一切職位交由普選選出的人擔任,而且規定選舉者可以隨時撤換被選舉者。第二,它對所有公職人員,不論職位高低,都只付給跟其他工人同樣的工資。而我們只不過是用公社”“一大二公的名義剝奪了全民的財產。實際上,按馬克思的說法,所謂的公有制是在私有財產制度充分發展的基礎上自然生成的,體現了黑格爾邏輯學的否定之否定;馬克思曾高度評價股份制公司,認為這種形式可以通往在協作和對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注意:公有制其實是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公有,是由眾多個人的私有所構成。在私有財產制度還未充分發展時就剝奪剝奪者,至少是反邏輯的!最后果然變成公家全部擁有,人民一無所有。聯想到列寧《哲學筆記》中摘取黑格爾的話:人權,其實是財產權,沒有財產權,談人權就是一種奢望。所以,雖然我們頒布了《物權法》,還是有很多干部群眾沒有認識到,土地使用權也是一種財產權,隨意剝奪土地使用權——也就是人權——的情況極為普遍。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的人權意識都很淡薄。


我認為,在暫時還不能把行政、司法和國民教育的一切職位交由普選選出的人擔任的現實中,要打造一支素質優秀的公職人員隊伍,必須要求所有公職人員精讀馬克思恩格斯原著。馬克思主義不是宗教信仰而是分析認識社會的理論;《資本論》是全面理解市場經濟的基礎課本,至少,這些人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得到大腦訓練變得更為聰明,同時接受一次人類文明的洗禮。我們面臨的社會改革包括經濟體制改革、政治體制改革和文化體制改革,無非是回到馬克思恩格斯發現的社會規律那里去!馬克思在《資本論》初版序開宗明義就說:一個國家應該并且能夠從外國學……一個社會就令已經把它的運動的自然法則發現,它也還是不能跳過或以法令廢止自然的發展階段。但能夠把生育時的痛苦縮短并且緩和。我們應該老老實實地認識到我們由于跳過了必要的階段,在很多方面還須回頭做起。


勞動力的買賣,是在流通領域或商品交換領域的限界內進行的。這個領域,實際是天賦人權之真正的樂園……”那段引文出發,馬克思已經從社會經濟基礎上闡述了自由、平等、邊沁主義意識形態的產生,從而得出封建主義的意識形態是道德名譽,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是自由平等的論斷。而我們還是用道德的自我約束來要求各級公職人員,寄希望于他們的道德自律。子女?;丶铱纯?/span>”一說入法,馬上就入了老年人權益保障法;而財產申報制要入公務員法何其之難。人民有權像管子女一樣監管公務員!


我即將八十歲,垂垂老矣,不做大哥好多年?,F在中國夢是個流行詞,撫摸我精心讀過的幾本書,我以為最值得留戀的是那時讀書的激情,如果要問我的中國夢,我的中國夢就是能夠返璞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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